刻碑人指尖萦绕着一层诡异玄光。
他并未急于出手,只是含笑看着裴云。
如同俯瞰一颗已然陷入死局的棋子。
刻碑人缓缓抬手,朝着虚空,屈指一弹。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仿佛只是拨动了一根无形的琴弦。
一缕微风,自他指尖凭空而生。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混沌的虚无之中。
这便是引子。
裴云神念在这一瞬间疯狂示警。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致命危机感,如冰水浇头,让他遍体生寒。
这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
远胜于之前面对刻碑人任何一道敕令之时。
然而,他环顾四周,这片虚无之地没有任何变化。
刻碑人依旧站在原地,含笑而立。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在下一刻,异变陡生!
在裴云左侧百丈之外,一处扭曲的空间断层中。
一块原本静静悬浮了千年的残破石碑,忽然微微一震。
这石碑乃是当年朔月道悬宗山门前镇压地脉的基石之一。
在道君大战中被击碎,裹挟着一丝道君残韵,于此地沉浮了万古岁月。
方才那一缕微不可查的“风”,恰好吹拂过此地,扰动了石碑周围那脆弱的平衡。
石碑震动,又引得其上附着的那一丝道君残韵。
如受惊游鱼,骤然迸发!
嗤——
一道灰败道韵,如利箭般激射而出。
目标却并非裴云,而是射向了另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那里恰好是千年前道君交手时,一道空间裂隙的遗留之所。
道韵击中裂隙,并未引发惊天爆炸。
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尘封的锁。
那道细微的空间裂隙,竟被瞬间撑开,化作一个幽深的漩涡。
一股来自九幽之下的阴煞罡风,自漩涡中狂涌而出!
这罡风,又恰好吹向了裴云脚下那片看似稳固的混沌地带。
咔嚓!
一声脆响,裴云脚下的“地面”,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缝隙之中,是更加深邃、更加狂暴的法则乱流。
足以在瞬间将金丹真人的道躯磨灭成尘!
从一缕微风,到石碑震动;
再到道韵激发、空间撕裂、罡风涌动;
最终引得立足之地崩塌……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每一个环节,都源自这片残墟中埋藏了成百上千年的历史因素。
看似巧合,实则却构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
而这张网,正朝着裴云,缓缓收紧。
裴云心念电转,毫不犹豫,脚下一点,身形便欲暴退。
可就在他动身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脚下那片看似稳固的虚空,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小块。
仿佛一块被蛀空了的朽木,承受不住分毫力道。
这处塌陷,范围极小,时机却刁钻到了极点。
恰好出现在他发力的那一瞬,让他蓄满力道的一脚,踏了个空。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因他这一踉跄,身形微侧。
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本该与他擦身而过的灰蒙蒙气流,竟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他的肩头。
这气流看似寻常,触及裴云护体道韵的刹那,却爆发出惊人的侵蚀之力。
那是一丝不知在此地飘荡了多少万年。
早已磨灭了所有灵性,只剩下最纯粹“寂灭”法理的道君残息!
裴云闷哼一声。
只觉半边身子一阵酥麻,神宫内的大道运转都为之一滞。
“呵呵……”
看着在连环意外中略显支绌的裴云,刻碑人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中满是讥讽与怜悯。
“裴千户,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如果死结那么容易躲开,那因果死结,也就不必连紫府真君都避之不及了。”
“因为‘躲避’本身……也存在于这‘因果’之中。”
话音未落,又一重“意外”降临。
裴云原本想要落脚的后方。
一块数丈大小的陨铁碎块,本是当年广寒道宫一位长老的法宝残骸。
竟也在此刻悄然翻转。
而翻转角度,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裴云的退路。
之前裂开的空间中,一股磅礴的吸力,猛然传来!
裴云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他脚下的裂隙,已然扩大到了一个无法逾越的程度。
前有绝路,后有阻碍。
天罗地网,避无可避。
“原来如此……”
裴云立于崩塌的边缘,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恶意。
绝境之下,裴云反而冷静了下来。
立于原地,任由那致命的空间裂隙与漫天碎石向自己涌来。
他没有再去看刻碑人,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其神宫之内,那株贯穿了天地的青翠神树,轰然摇曳!
一股超然于万法之上的“太上”气息,不再内敛,不再守护。
而是化作了最狂暴的引信。
朝着这片无因无果之地的最深处,悍然引爆!
轰——!!!
一瞬间。
这片沉寂了万古的死寂绝地,仿佛被惊醒的巨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此地,乃是两位、甚至多位封号道君级强者全力出手,才造成的法则湮灭之地。
其最恐怖的危险,也正是来自于那些残留在此,历经万年而不散的道君残韵。
此刻,在裴云悍然挑衅之下。
道君残韵同时被引动!
恐怖到极致的道君气息,自混沌深处苏醒。
爆发出足以湮灭一切的毁灭洪流!
“疯子!”
刻碑人神色一变,瞬间便明白了裴云的意图。
他要将这片绝地,变成一个所有人都无法逃脱的坟墓!
“太上道统的传承者,果然个个都是不计后果的疯子!”
刻碑人心中暗骂一声,脸上的从容消失不见。
此地,果然是对方提前设下的陷阱!
目的就是为了引动此地杀劫,来与他同归于尽吗?
法则乱流,如海啸般席卷四方。
然而,面对那足以让金丹真人乃至紫府真君都为之色变的道韵狂流。
刻碑人眼中虽有忌惮,却无半分惊慌。
若此地当真对他有威胁,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进来。
他冷笑着看向裴云,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你以为,这样就能拉我陪葬?”
刻碑人缓缓抬起手。
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艘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的古朴小舟。
那小舟造型古拙,似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枯木雕琢而成,
其上缭绕着一股与此地截然不同的苍茫气息。
“实话告诉你,残留在此处的道君残韵,可不止有两道。”
“除了朔月道主与广寒月主之外,这里,还有第三道。”
“而且,还是我的一位……老朋友。”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乌木小舟,轻轻一震。
嗡——
一缕同样来自于道君位格,却充满了【苦海渡舟】韵味的道韵,自小舟之上弥漫而出。
这第三道道韵,在接触到外界那狂暴的毁灭洪流时。
非但没有被磨灭,反而与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三股道韵,竟在此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毁灭洪流绕开了刻碑人所在的方寸之地,仿佛那里是一座无法被撼动的礁石。
裴云见状,心中顿时一片雪亮。
守渊人说的没错,千年前的大战,确实有第三方势力!
而这方势力,便来自于“执道者”!
能与朔月道主、广寒月主两位封号道君正面抗衡,甚至在此地留下了自己的道韵……
刻碑人的“老朋友”,难道也是一位道君?
“朝闻道”这个组织里,那些拥有道主权柄的执道者,竟皆是道君级的恐怖存在?!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裴云心中炸响。
然而,不等他细想。
那由无数“意外”构成的因果杀局,终于在此刻,彻底收网。
他身侧不远处,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凭空出现。
裴云身形再也无法稳住,被那骤然加大的吸力径直卷起。
朝着那三股道君道韵交锋最核心、最危险的地带,坠落而去。
瞬间便将其身影彻底吞没。
许久。
当狂暴的道韵乱流渐渐平息。
这片天地,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虚无。
刻碑人收起手中的【渡厄舟】。
他静静地看着裴云被吞没的方向,并未立刻离去。
他闭上双眼,仔细感应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