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散开。
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三人走在最后,然后就看到不远处一名内侍快步走来。
三人也下意识的停下,以为官家又要单独召见他们,毕竟这已经是惯例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那内侍远远的对着三人点了点头,然后就快步冲人群后方而去。
“秦尚书,且留步……”还没追上,内侍便小跑着,用尖细的嗓子,冲那道低着头,显得毫无存在感的高大背影喊。
跟在人群后方的秦桧跟其他人一同回头。
“秦尚书,”跑到秦桧跟前后,内侍这才抱拳一揖,道:“官家召见,请您即刻前往便殿奏对,快请吧,莫要让官家等急了。”
秦桧一愣,而后下意识的朝不远处的汪伯彦三人的方向看去,眼底闪过了然之色。
他知道,自己给汪伯彦提供的计策,他已经献给官家了,再联想到方才大殿上,官家看向自己,那若有若无,带着赞许的目光。
一时间,秦桧倒是对汪伯彦有些敬重了。
就目前来看,此人并非独吞自己的献策,而是很可能和盘托出给了官家。
否则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是北归而来的臣子,举荐自己作为联络金人之人,官家完全没必要如此。
面对秦桧投来的目光,汪伯彦只是平静的微微颔首,而一旁的耿南仲和黄潜善二人,此刻的脸色,却是有些惊讶。
官家竟然单独召见这个秦桧?
要知道,这可是他们三人的专属待遇!
虽然此前担心官家把火发泄在他们身上,每次下了早朝之后,都有几分抗拒。
可当官家真的不再召见他们,改为召见旁人的时候,此刻又不乐意了。
竟突然有一种失宠的感觉。
下意识的,二人齐齐朝着站在一旁的汪伯彦看去,想要知道他此刻的想法。
然而,让二人失望的是,汪伯彦此刻却是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秦桧自然不知道此刻耿南中和黄潜善二人的想法,对着三人微微颔首之后,便跟着内侍转身离开。
“这个秦桧,何等何能?”黄潜善充满嫉妒和不满道:“不过是金人的放归的弃子,竟能得官家如此器重?”
“要用什么人,是官家的自由,岂容的,我等在此置喙?”汪伯彦听到黄潜善的话,撇头低斥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这?”被汪伯彦呵斥了一声的黄潜善,下意识的朝身旁的耿南仲看去。
“走吧,”面对黄潜善投来的询问目光,耿南仲则是盯着汪伯彦离去的背影,道:“如今多事之秋,你我还是沉默一些的好。”
他说话间,眼神若有所思。
“哼!”见两个人都不理会自己,黄潜善的面色有些难看,而后愤怒的甩了甩袖子,低声骂道:“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也不知道是谁,为了在官家面前争宠,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恨不得见了面把对方脑子都打出来。”
“现在记得开始扮演不争名夺利的高雅之士了?”
“呸,虚伪,恶心!”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下了朝的汪伯彦只披了件寻常的棉袍,正对着一份关于江淮粮饷调拨的文书凝神细看,不知不觉,夜色降临。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点上灯火之后,这才来到汪伯彦跟前,垂手禀报道:
“使相,传来消息了。”
“官家下了旨意,解除礼部尚书秦桧本职,晋升为签书枢密院事,兼权知贡举。”
闻言,汪伯彦执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眼皮轻轻一抬,眼里掠过了然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好似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一般,与自己毫无关系。
随后,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份文书上,似乎那上面的粮饷数目仔细审阅。
管家见汪伯彦再无指示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半晌后,汪伯彦缓缓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步,终于落下去了。
官家果然采纳了那条计策,并且毫不犹豫地将献计之人,并且抬了秦桧上位。
安置在了最能执行此计的关键位置上。
这一切,本就是他有意推动,如今果然按照他预想的那般实现,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一种巨石落定后的疲惫与空虚。
“如此也好。”他喃喃自语。
秦桧上位,意味着此人所献之策正式开始运转,朝廷也或许能因此赢得喘息之机。
而对他汪伯彦个人而言,这也意味着他可以开始一步步往下退了。
他不能再待在这个漩涡中心了。
此次与金人隐秘联动之事,干系太大,他知道得太多,也经手了最关键的部分。
如今,执行人已经到位,他这块“招牌”和“垫脚石”的作用已然完成。
接下来,他只需要一步步收敛锋芒,逐渐将手中的权柄,尤其是那些涉及机密要害的部分,看似自然地交卸出去。
慢慢退到幕后,最后,再寻一个年老体衰,不堪驱策的由头,上书乞骸骨告老。
至于能否平安落地,就看天意,以及官家心中是否会惦记那点旧情了。
他重新拿起笔,将染了墨点的文书移到一边,换上一本新的。
夜色深沉。
秦府书房内的灯火却亮至深夜。
秦桧将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郑重地交到老管家秦福手中。
烛光下,他面色凝重,沉声吩咐道:
“福伯,将此信送至众安桥南岸的永济质库,交给那里的萧掌柜。”
“务必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中,就说是河东故人托卖的一件古物,需他亲自定价。”
“是,老奴明白。”秦福是秦家老人,与他一同受困北方,自然深知轻重,将密信贴身藏好,不再多问一句,躬身退出了书房。
众安桥一带是临安城繁华地段之一。
此处酒肆、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大宋不施行宵禁,因此深夜依旧繁华喧闹无比。
永济质库,便坐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