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秦桧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公文上写字。
“回去告诉外面的人散了吧。”
“北伐是国策,筹措粮饷是皇命。谁若再敢阻挠,”说话间,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本相不介意多抄几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
周文谨和那中年学者脸色惨白,行礼告退。唯独那名素衣女子没有动。
秦桧抬眼看她,道:“你还有事?”
女子抬起头,眸眼很是明亮,不是养在深闺的那种柔美,而是一种带着锐气的清澈。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瞬间停了。
秦桧看着女子,看了很久。久到女子额角渗出细汗,但依然倔强地昂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秦桧慢条斯理的问。
一般情况下,这等普通女子,自然是没有资格跟自己平等对话的。
不过既然是下面那些江南各阶推出的人,显然来历不简单。
“民女姓林,名素衣。”
“林素衣。”秦桧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他放下笔,将那纸公文折好,递给旁边的幕僚,道:“发往汴京,呈报陛下。”
“江宁府筹措军饷事毕,计得银四十二万两,粮二十八万石,铜铁木料若干。”
“不日押运北上。”
安排完这一切后,秦桧这才看向林素衣。
林、陈、王,是江宁府,传承悠久的三大书香门第,族中进士辈出,门生故吏遍布江南。
虽不似沈万全那般豪富,但在士林中的影响力根深蒂固。
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江南士林,竟然派了一个女子来?
“家父林牧之,现任国子监司业。”担心秦桧会把自己也赶出去的林素衣,立刻自报家门,声音清晰平稳,道:
“奉族中诸位叔伯之命,特来面见秦相。”
国子监司业,清贵闲职,却是士林清流。
派女儿前来,既显示了重视,又留有转圜余地,万一搞砸了,也可以用,女子之言,可视为“家眷不懂事”。
老狐狸们的算盘打得精。
“林司业的千金。”秦桧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见此,林素衣却是没有坐,依然站着,目光坦然看向秦桧,道:
“林家有几事不明,想请秦相解惑。”
“秦相南下,所行雷霆手段,是为筹饷,还是为立威?是为北伐,还是为清除异己?”
问题直白而尖锐,比周文谨更白,不过林素以这次是代表江南士林的,自然是明牌了。
为的就是尽快弄清楚秦桧的目的。
秦桧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林姑娘以为呢?”
“民女不敢妄揣上意。”林素衣垂下眼帘,轻声道:“只是秦相可知,江南士绅,并非皆是沈万全之流。”
“多数族产,乃世代耕读积累,所纳赋税,从不拖欠。”
“如今秦相以通敌、贪腐之名,广罗案卷,牵连日广,人心惶惶。”
“长此以往,恐北伐之粮未集,江南之地先乱。”
“你在威胁本相?”秦桧语气平淡。
影响北伐?开什么玩笑。
在未来大军面前,金国这些国家早就覆灭,只是如今消息还没有传到江南罢了。
等到再过些时日,金国、大理、吐蕃这些小国覆灭的消息传来,他们也会知道一切。
什么筹集钱粮,不过是一场笑话。
此行目的,说白了就两个,首先就是宰一遍狗大户,其次就是立威!
“民女在陈述事实。”林素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道:“秦相需要钱粮,江南有。但取之应有道,罚之需有据。”
“若秦相愿稍缓峻烈,明示章程,我林、陈、王三家,愿带头捐输。”
“不是被迫,是心甘情愿,并劝说关联族亲效仿。所求者,唯一个理字,一个公字。”
谈判来了。
秦桧心中了然。
这些百年世家看清了无法硬抗,便改用软刀子。
他们愿意出钱出粮,甚至帮忙劝说别人,以此来换取“按规矩办事”的承诺,保住他们最看重的体面和将来不被清算的保障。
派一个年轻女子来谈,进退自如,真是好算计。
当然,这里头恐怕也有那些商族大户,求到了这些士绅大族的头上。
“好一个公理二字,”秦桧语气缓缓,“林姑娘,你读过史书。可知历朝历代,大变革之际,哪有那么多温文尔雅的公理?”
“商鞅变法,徙木立信,靠的是刀。”
“王安石变法,青苗募役,靠的是权。”
“如今风雨飘摇之际,非常之时,若事事依循旧理,处处讲究旧公,金兵再来时,是跟他们讲理,还是讲公?”
秦桧站起身,来到林素衣面前。
“本相可以给你三家一个承诺,从今日起,案卷审理,证据需更扎实,程序需更公开。”
“不过,该追的钱粮,一粒米不能少。该罚的人,一个不能漏。你们三家愿意带头,很好。本相会记下这份情。”
“但若以为借此就能裹挟朝廷,讨价还价,或是暗中串联,阻挠新政,沈万全的下场,就是榜样。”
林素衣脸色微微发白,但依然挺直脊梁,倔强,道:“秦相之言,民女必当一字不漏,转告族老。”
“嗯。”秦桧回到座位,提起笔,“另外,转告令尊,国子监司业之职,关乎为国育才。”
“北方战乱,典籍散佚,本相已奏请陛下,于江南设绍武书局,广募贤才,勘校经典,印制书籍,分发各州府学。”
“令尊学问渊博,正堪大用。”
这既是拉拢,也是更进一步的控制。
林素衣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她深深一礼,这一次,腰弯得更低,道:“谢秦相提拔,我会转告父亲。”
“去吧。”
林素衣退下了。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秦桧看向窗外,暮色已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相爷,真要对他们网开一面?”幕僚低声问。
“网开一面?”秦桧冷笑,道:“不,这是分而化之。”
“给他们一点体面,他们就会主动帮你去说服其他人交出钱粮。”
“等大部分人都交了,剩下的那几个冥顽不灵的,收拾起来岂不更容易?”
说着,秦桧提起笔,开始写今日的奏报。
幕僚看着秦桧的背影,眼神复杂,他知道秦相此行,算是把江南士族、豪门给得罪完了。
等到真相揭开,到时候就是不死不休了。
说什么商鞅变法,秦相以后得结果,怕是不会比商鞅好多少,甚至更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