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面对愤怒的百姓,班头脸色发白。
倒不是他怕了这些人,主要是若激起民变,那对他来说,就是麻烦事了。
“嘎吱!”就在他准备调人手时,衙侧门忽然开了。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迈步而出,身后跟着两名文吏。
见有拿主意的官老爷出来,人群稍稍安静。
“本官姓陈,江宁府通判,主管刑名治安。”陈通判站定台阶,目光扫过人群,“本官知道诸位乡亲忧心亲人疾苦。”
“但聚众衙前,擂鼓喧哗,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触犯律例!”
随着他一声断喝,一众百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过很快又挺直脊背,怒视前方。
见此,陈通判语气顿了顿,温吞道:“关于‘金石侵体症’,朝廷已有明谕。”
“其一,此症诊断需专精之法,非寻常郎中可断。州府已派医官下乡巡检,凡疑似的,皆记录在册,分批送往府城确诊。”
“其二,此症轻重有别,疗法不同。”
“轻者在乡间设‘疗养所’,由官府供药。重者则需集中医治,以防传染扩散。”
“至于那些被接走的乡亲,正在接受妥善治疗,待痊愈后自会归家!”
“其三,”说到此处,陈通判声音微微拔高,道:“此症根源在于地气异常。”
“朝廷工部已派专员,在各处矿区、异常地脉点施行‘封镇导引’之法,从根源上遏制地气弥散。假以时日,此患必除!”
一番话条理清晰,兼有安抚与警告。
一时间,部分百姓开始动摇,交头接耳。
“那我们呢?”这时,人群忽然有人高喊出声:“我们这些没得病,但也常年住矿边,喝矿水的人呢?会不会哪天也突然……”
陈通判眉头微皱,不过还是道:
“预防之事,朝廷自有方略。诸位当信朝廷,莫信谣传!”
“那我们能不能也去那‘预备营’?”另一个年轻声音响起,带着急切。
“我听说进去了就能强身健体,百病不侵,我愿为国效力,让我去吧!”
此言一出,如火星溅入油锅,顿时群情激奋。
“对!让我家小子也去!”
“我虽然三十了,但有一把力气!”
“朝廷选人到底什么规矩?给个明路吧!”
看着闹哄哄的人群,陈通判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今天这场骚乱,表面是为“求医”,深层却是对“引导资格”的渴望。
而这,恰恰是朝廷目前最棘手,也最不愿触碰的禁区。
“肃静!”想及此处,陈通判厉声喝道:“淬形预备,乃国之重器,岂是儿戏?”
“入选者皆需层层审核,尔等在此喧哗讨要,成何体统!”说罢,直接挥手示意巡捕上前,道:“今日且散去,本官不予追究。”
“若再聚众滋事,按律处置!”话毕,直接甩袖大步离去。
很快,衙役们开始驱散人群。
百姓虽有不甘,终究不敢与官府对抗,渐渐散去。
但只有陈通判知道,并不是此处单一现象,整个帝国境内,民间这种声音不在少数。
他转身回衙时,低声对身旁文吏道:
“速拟密报,将此间情形详述,加急送往长安总领司。另外……让皇城司江宁房的人盯紧,看看今日之事,背后有无推手。”
“是。”
同一时间,长安,东宫。
太子赵焱站在书房的巨幅舆图前,图上不仅标注山川城邑,还用不同颜色的细线画出了一片片区域。
红色是“高危污染区”,黄色是“中度异常区”,蓝色是“已建隔离,研究设施”。
帝国疆域上,红黄斑驳,触目惊心。
而在手中,拿着一叠刚送抵的密报,来自江宁、幽州、蜀中、岭南……
内容大同小异,民间对“引导资格”的渴求甚至是不满,日益强烈,已从私议发展到公开请愿,甚至有小规模骚动。
“这才两年……”赵焱喃喃自语,将密报放在书案上。
案头还堆着工部关于新铁路线勘探的奏章,枢密院关于扩编靖安队的预案,以及格物院最新的研究简报。
“咚咚咚,殿下。”门轻轻敲响,吴句的声音响起,而后推门走了进来,无声施礼。
“坐。”赵焱没回头,“江宁的事,你怎么看?”
“回殿下,意料之中。”吴句在椅中坐下,开口道:“民间只看见光鲜的一面,看不见刀口舔血。”
“加之确实有些入选者家族,行事张扬,夸耀子弟‘得道升天’,加剧了不平之气。”
赵焱转过身,面色平静,但眼底有深深疲惫,“十弟那边,进展如何了?”
“十殿下仍在全力研究‘剥离’之法。”吴句说着,语气一顿,道:
“三日前格物院送来密报,称在动物实验中发现,若在异气初侵时用特定药石组合干预,可延缓其与精气融合的速度……”
“但无法逆转已成的纠缠。”
“至于人体,目前依旧没有突破契机。”
“延缓……”赵焱走回书案后坐下,“也就是说,若能在孩童时期就发现并干预,或许能让他们平安活到老,不会异变。”
“但成年人,已无路可退?”
“是!”吴句声音低沉下来,“十殿下说了,这就像墨汁滴入清水,初时可设法吸出一些,待彻底化开,便与清水一体……”
“再无分离的可能!”
话音落下,书房内沉默良久。
“五年之期,只剩三年了。”赵焱手指轻叩桌面,“当初我向父皇承诺,五年内必给天下人一个选择,如今看来……”
赵焱没说下去,但吴句明白其中意思。
“殿下,即便剥离之法不成,朝廷仍有他策,”吴句缓声开口安慰,道:
“严控污染源,扩大隔离与治疗,加速研究抑制药物……”
“那只是治标。”赵焱摇头,轻叹:“百姓要的不是不发病,而是有机会变得更好。”
“人心向上,此乃天性,堵不住的!”
说着,赵焱起身来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些标红的区域上,开口道:
“其实最好的法子,是让所有人明白每个人体内都有那东西,所谓‘引导’实则是走钢丝,失败即死。”
“如此一来,或许大多数人就会安心做个凡人。”
“可真相若公开,恐慌将十倍于今日。”吴句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担忧。
“是啊。”赵焱苦笑,“所以我们被架在火上。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给不了退路,也铺不平前路!”
“若你是寻常百姓,只知道‘入选’能光宗耀祖,不知道其中凶险,你会怎么想?”
吴句沉吟片刻,诚实答道:“会不甘,会想争,觉得朝廷不公。”
“不错,”赵焱点了点头,道:“所以民怨,其实是我们自己种下的因。”
“我们展现了超凡的力量,却隐瞒了获得力量的代价。”
“在百姓眼里,这就像一个诱人却紧闭的宝库,只有少数特权者能拿到钥匙!”
“那殿下的意思是……”吴句不知道赵焱想说什么,只能问出来。
“十弟的研究,仍是重中之重,”赵焱转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抓住。除此之外……”
话毕,赵焱走回书案,提笔蘸墨书写。
“令,各州府自下月起增设民情咨议所,专司听取百姓对疫病安置补偿的建言。凡有理有据者,皆需记录上报,不得推诿。”
“令礼部、翰林院,组织宣讲队,深入坊间乡里,详解‘地气侵体症’之病理与朝廷救治方略。”
“重点强调此症可防可控,莫要恐慌。”
“再令都察院,严查借‘入选’之名收受贿赂,徇私舞弊之举。一旦查实,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是!”吴句看着桌上,洋洋洒洒的大篇,躬身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