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寒来暑往。
自绍武三十一年,赵谌铁血手段处死六部大批官员之后,再无人敢在国策上乱来。
所谓的士大夫集团,为继往圣之学而发起的抵抗,在皇权的无情碾压下彻底熄火。
之后,再加上大皇子赵焘,从山东传来的静心任事的告诫下,士大夫集团,彻底没了声息,再无人敢在铁路这件被皇帝视为头等国策的事情上,公开掣肘赵烁的脚步。
赵烁和他的格物院,便开始一心扑在帝国三大干线的铺设之上。
铁路总司开始全速高效的运转。
转眼间,十五载岁月便匆匆而过,时间也来到了绍武四十六年,冬!
寒风呼啸。
大片大片的雪花泼洒而下,大地一片白色。
“嘟……”
“轰轰轰!”随着尖锐的爆鸣之声响起,远处一列黑色的,喷着热气的列车驶来。
十五年的时间。
当初赵烁定下的三大干线,如今已彻底铺设完毕。
当然,这十五年的时间里,赵烁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从长安铺设的第一条干线完成之后,他便开始着手改良蒸汽机。
将固定式的庞大蒸汽机,开始向小型的移动式蒸汽机改良。
因为脑子里那些后世关于工业时代无比清楚的历史记忆,所以最大的困难,技术上的难题,对于赵烁来说,反而不算什么问题。
自然而然的,移动蒸汽机最大的核心,高压蒸汽技术,经过一年的改良,便被彻底攻克并完全应用。
最大的技术难题解决之后,自然而然的,火车也就应用而生了。
随着蒸汽工厂数量的增加,一列列火车,自然也就跟着开始出现。
最初只是简单的,将煤矿,铁矿上,用马力拉着,附着铁轨的铁箱改造成移动蒸汽机带动车厢,运用货物。
主要是一些运输到各地的军需物资,或是仅供商族使用的货物。
之后,渐渐的,随着赵烁按照脑海中后世记忆中,对车厢的一次次改良后,可以用来载人的客车,自然也就应用而出了。
而大宋,也在这十五年的时间里,从最初的小范围内,格物院作为开拓者的尝试,仅限于军方,到如今已彻底进入工业时代。
“呜!!!”
粗粝的汽笛声,撕裂风雪。
一列由六节车厢组成的专列,正沿着东西干线的铁轨疾驰。
黑褐色的浓烟从车头粗大的烟囱中喷涌而出,在后方拉出一道绵延数里的污浊轨迹。
车轮撞击着钢轨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
第四节车厢。
一间装饰考究的包间内,四十二岁的皇长子赵焘,此刻正安然坐在靠窗的软椅上。
一袭藏青色棉质加绒常服,身形样貌,比十五年前更显沉稳,不过眼角却也有了褶皱。
赵焘端着一只白瓷茶杯,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飞速后退,被煤灰微微染黑的雪地。
坐在他对面的,是新任的户部尚书,谢禄山,年纪约莫五十,面皮白净,此刻眉宇间却锁着一团化不开的焦虑。
摆在谢禄山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动。
“殿下,”谢禄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却难掩急切,道:
“陛下春秋已高,至今仍无立储明诏。臣这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寝食难安啊!”
赵焘眼皮都未抬,轻轻吹开茶沫,啜饮一口,语气平淡无波,道:
“谢尚书,父皇圣体康健,自有决断。为人臣子,岂可妄测圣意?”
“殿下!”谢禄山身体前倾,语气更加急促,“非是臣妄测,而是局势逼人!”
“二殿下这十五年来,借着铁路总司和格物院,势力早已今非昔比!”
“您看看这窗外,”谢禄山指向飞驰的景色,道:“这纵横帝国的铁路网,那遍布三京的蒸汽工厂,天下人,如今只知有二殿下之功,何曾还记得殿下您?”
“这天下,又有几个人在乎过,您在山东路清盐政、修水利、抚流民的德政?”
谢禄山叹了口气,继续道:“格物院出来的学生,如今充斥各部司。”
“尤其是工部、兵部,乃至我户部度支司,关键职位几乎都被所谓格物门生把持。”
“他们只认效率,只认数据,开口闭口便是格物体,何曾将我等秉持圣贤之道的旧臣放在眼里?”
“还有那些商贾,靠着给二殿下供应煤炭、钢铁、机器零件,一个个富甲一方。”
“他们的人、船、车队,遍布帝国脉络,这些人,可都唯二殿下马首是瞻!”
说到此处,谢禄山的声音中,甚至都开始带上了一丝绝望之意,道:“殿下,江南旧族,如今也多持观望之势。”
“甚至有些人,已暗中将子弟,送入格物院附设的学堂之中。”
“前几日,督察院还有几个愣头青御史,更是联名上书,请陛下早定国本,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有功于国者当立。”
“我们的人,如今在朝中是越发势单力薄了!长此以往,”说着,谢禄山深吸一口气,凝重,道:“殿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谢尚书,心不安,则神不定。”不等谢禄山把话说完,赵焘便率先开口,道:“父皇乃千古雄主,心中自有丘壑。”
“何时立储,立谁为储,皆是圣心独运之事。我等为人臣、为人子者,当恪尽职守,静待天命,岂可因外物而扰了方寸?”
“殿下教训的是,”谢禄山微微躬身,但忧色未减,忧心忡忡,道:“只是如今朝野之势,于殿下颇为沉寂。”
“二殿下总揽格物和铁路已十五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声势日隆。”
“天下人只见火车奔驰,工厂林立,皆言此乃二殿下开创之盛世气象。长此以往,臣恐……恐人心浮动,于国本不利!”
赵焘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眼神中没有嫉妒和不安,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谢尚书,你可见过黄河?”赵焘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谢禄山,目光平和。
谢禄山一愣,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开口,道:“臣自然见过。”
“黄河奔流万里,其势磅礴,有时亦会改道,淹没良田。”
赵焘语气舒缓而温吞,道:“然,无论其河道如何变迁,其水终归汇入大海,为何?”
闻言,谢禄山低头,眉头深锁。
“因为大海有其深度,自有容量,不因一条河流的涨落,而改变自身。”
赵焘语气一顿,继续开口,道:“二弟所长,在于开创新局,锐意进取。”
“铁路、蒸汽机,确是强国利器,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此乃父皇高瞻远瞩,亦是帝国之气运所钟。我身为兄长,唯有欣慰!”
赵焘的话语诚恳,听不出一丝虚伪,让谢禄山一时语塞。
“至于朝野之声势,”赵焘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道:“潮起潮落,本是常事。”
“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对了,非仅凭一时之喧哗。”
“父皇要的,是一个能在他之后,稳坐在这驾驶座上,看清前路,握紧方向之人。”
“这江山,是父皇的江山。”
“这臣民,是父皇的臣民,储位之事,关乎社稷根本,父皇自有圣裁。”
“我等要做的,非是结党营私,揣测圣意,而是在其位,谋其政。”
“你在户部,便理清天下钱粮,使国库充盈,用度得当。”
“我在地方,便安抚黎庶,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你我各尽其责,各安其分,方是臣子本分,亦是稳固国本之根基大道。”
最后,赵焘深吸一口气后,缓声道:“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根基深厚,方能承载万物,不惧风浪。谢尚书,你以为呢?”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谢禄山躁动的心瞬间平复了许多。
他怔怔地看着赵焘,忽然意识到,这位大皇子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远比二皇子赵烁那种锐利的锋芒,更符合一个为君者的姿态。
他懂了,殿下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和自身深远格局的自信!
“殿下深谋远虑,臣受教了。”谢禄山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担忧消散了大半。
包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车窗外持,铁轨发出的“哐当”之声。
火车前行。
驶入了一段相对荒僻的区域,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冬雪覆盖之下景色依旧。
包厢里暖意重重。
赵焘与谢禄山放下朝堂之事,开始谈笑风生,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顿生!
“嗤,嘎!!!”
一阵极其尖锐,完全不似正常制动的声音猛地从列车前部传来!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整列火车仿佛被一股恐怖的巨力,猛地向后拉扯,而后又向前狠狠一蹿!
“轰!”
赵焘和谢禄山面前的茶杯猛地跳起,红木桌也跟着跳起,茶水泼溅而出!
“怎么回事?!”
突然而来的变故,让谢禄山脸色煞白,下意识开口惊呼出声。
赵焘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身边的固定物稳住身形,眼神立刻扫视向窗外。
“砰砰砰!”几乎在同一时间,包间门外传来了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以及几声清脆的类似小型弩箭发射的“嘣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