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殿之上,大多数人都沉默了,只有张浚和李光依旧争执不下。
见张浚与李光二人,声音也渐高,御座旁的刘仲微微蹙眉,而后轻咳一声,打断二人,而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之后开口,道:
“两位相公,都是国之柱石,陛下面前,议事便议事,陈明己见即可。”
“这般面红耳赤,若传了出去,岂不让前朝诸公笑话我议政会失了体统?”
“注意体面!”
刘仲的话不轻不重,带着老臣特有的圆融与提醒,既点明了御前失仪的可能,又搬出了皇帝,让争执的双方都不得不收敛几分。
闻言,李光和张浚都是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失仪后,立刻起身,对着赵谌作揖告罪:“臣等御前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既然说了让你们议一议,那便是畅所欲言,”这时,赵谌终于缓缓开口,说话间压了压手,示意二人入座后,这才开口道: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慎重些是应该的。”赵谌没有看任何人,“焘儿仁厚,守礼知节。烁儿聪颖,锐意进取。”
“皆是朕的好儿子。”说着,赵谌的语气微微一顿后,这才继续道:
“此事,朕心中已有了决断。”
“然则,储君之位,非仅关乎一人一身,更系天下万民之望,帝国未来之走向。”
“诸卿今日所言,朕都记下了。”
听到赵谌说心中已有决断,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不由的一怔。
说实话,若是一个常规的皇帝,他们自然会觉得,很大可能是立嫡立长。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家这位陛下,可是从古至今都曾出现,以后也不会出现的存在,所以,他还真有可能不遵循古制。
而这对于张浚等人来说,就是个机会。
陛下雄才大略,不会被古法所束缚,若是二皇子能成为太子,那必能让帝国更上一层。
而李光等人,此刻却是心头一沉。
在他们看来,陛下既然问出来了,那就说明,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换二皇子的想法。
否则为什么要问?
若是二皇子烁继位,那往圣绝学,怕是从此以后,就真的成了绝响了。
这是他们这些士大夫万万不能容忍的。
说实话,从绍武十二年到如今绍武三十年,八年的时间,赵谌对老大是有不满的。
这份不满是这小子和他的明德学宫,还有培养人才的白马书院,始终拘泥于黑白之间,帝王之道至今没有领悟到自己的三分。
帝王,最基础的就是制衡,是用,不是站位,一边是所谓的往圣绝学,一边是格物院的科学变法,他就不能全都要吗?
嗯,近两年他确实有了几分领悟。
可依旧是要让儒家来领导科学,永远都是那一套,科学是双刃剑,要正确引导。
不能坏了伦理纲常,嗯,这话说的没错,可这是什么时代?这不是二十一世纪。
就算是二十一世纪,背地里的科学研究有多狂野,怕是对外漏出百分之一都能挑动全人类的底线,封建帝国,需要在乎这些?
有些东西,你这个时候不发展,以后文明开化,你还想发展的起来?
况且,这个时候,才是工业时代刚刚开始,不,仅仅只是格物院那一亩三分地,根本算不上开始,你就给自己拴上链子了?
以后理、化、生这些玩意还能起步?
这傻小子把东西想的太非黑即白了,太一板一眼的板正了。有时候,赵谌就想,老子都这么逼你了,你咋就不黑化一下子呢?
你看史书,看到了扶苏,看到了刘据,看到了李承乾,就没启发点什么?
你咋就不敢直接提着老二的人头来呢?
不过心中虽然有些不满,知道赵焘这个大儿子有些板正了,但若是当太子还是够格的。
皇者气度,胸襟,志向都很不错!
太子之位,赵谌属意的,其实一直都是这个大儿子赵焘。
虽然有“立嫡立长,名正言顺,能最大程度地稳定朝局”的因素,可在他看来还不够,之所以立嫡立长是不想儿子们自相残杀。
说实话,人到中年,就算是赵谌,对子嗣也是生出了舐犊之情来。
也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些理解朱元璋了,父母之子爱子则为之计深也。
赵谌是皇帝,但也是个人。
还需要再逼一逼这小子,让他明白,皇帝就是要心黑手毒,贪婪无度,不择手段。
皇帝,是用道德人性的,不是去践行的。
“今日,便到这里吧,”想及此处,赵谌摆了摆手,结束了这次议政会,“诸卿辛苦了,雪大路滑,回去时都当心些。”
“臣等告退。”众人见赵谌不愿多说,便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温暖如春的紫宸殿。
其实到了现在,他们心里也都明白了过来,陛下今日这一问就是看他们的态度。
对他们来说,明知道设计国本,可能会犯忌讳,但有些坚持,还是必须要的。
在场众人,都希望帝国未来更好。
毕竟,人力有时尽,他们只是不想在如此盛世,定当载入史册的帝国和自己,身后突然被毁在一个不合格的帝国继承人手上。
这是他们不能容忍的!
此时,殿外,风雪正疾。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整个皇宫装点得一片银装素裹,寒意刺骨。
李光与张浚并肩走在最前,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李光终究是忍不住,他停下脚步,转向张浚,语气沉痛而尖锐,道:“张相还请留步!”
“关于刚才在御前,老夫有言不能说,但今日,便要与你说个仔细明白!”
看到这一幕,岳飞和张鼎等人都是一愣,没想到还有这出,都是一愣。
不过岳飞为人忠厚,倒想着开口劝解一二,然而刚准备开口,却被赵鼎一把拉住。
“赵相,这……”岳飞还想说什么,却见赵鼎拉着他的胳膊,只是摇头不语。
见此,再看着满脸认真执拗的李光,知道这位左都御史的脾性,岳飞也只好闭嘴。
边上的虞允文,还有胡铨也都默默退后。
张浚此刻被李光拦住,却也不惧他,他现在是枢密使,军方最大的存在。这个时候,面对李光要是退了岂不是怕了?
“哼,”张浚冷哼一声,对方既然是来找茬的,他也不会客气,负手而立道:“讲。”
见张浚如此傲慢,同为士大夫,李光只觉得羞与之为伍,不过他没空给此人讲什么君子九容,直言道:
“汝岂不闻《春秋》之大义,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此乃三代以降,安邦定国之根本!”
“皇长子焘,名位早定,仁德布于朝野,此正国本之所系也!尔妄言‘立贤’,老夫倒是要问,贤与不贤,标准何在?由谁定?”
“你可知,此例一开,后世子孙皆生觊觎之心,兄弟阋墙,党争祸国,岂非取乱之道?汉之袁绍、刘表,皆前车之鉴!”
“汝欲使我大宋重蹈覆辙?”
“你心何在!”李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激昂,引经据典,直指“立贤”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
当然这话都是老生常谈了。
然而,张浚也不是易与之辈,听到这番话之后,也是立刻反唇相讥,声音同样洪亮:“李御史,何其迂腐,让在下吃惊!”
“昔日光武中兴,岂因嫡长?”
“太宗开贞观之治,亦非依循旧例!陛下开创绍武盛世,靠的难道是固守陈规吗?”
“若是遵礼法,那我问你,当初那份废太子诏书,陛下岂不是也要认下了?”
“你,你胡言乱语!”听到这话,李光顿时一惊,当即开口呵斥。
“李御史不必急,这只是个比方,”说着,张浚紫宸殿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雄才大略,胸襟何其之广,岂会因此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