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不闻《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当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帝国如巨舰将航于星海,岂能由一谨守绳墨之循吏执舵?”
“烁殿下深谙格物之妙,能驾驭时代之浪潮,此正天下之至贤!”
“尔等只知抱残守缺,死守嫡长空名,殊不知,若继任者才不配位,才是真正的取祸之源,误国殃民!”
两人就在这漫天风雪之中,立于殿前广场,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地辩论起来。
李光,又是“周礼”又是“春秋”,强调礼法秩序是防止内耗的基石。
而张浚,同是士大夫,被自己的阶层视为背叛者,却也是高举齐桓公、唐太宗为例,力陈唯才是举,方能应对时代挑战。
言辞之犀利,引据之精当,堪称一场极致的士大夫论战。
边上的岳飞、赵鼎、虞允文、胡铨几人,看的也是目不转睛。
岳飞面色沉静,看着前方争吵的二人,又似透过他们看向了更远的军营与边疆,默然不语。他深知军队的立场至关重要,但也深知轻易表态的后果,此刻唯有沉默是金。
赵鼎则轻轻叹了口气,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氅衣,对身旁的虞允文低声道:
“国本之争,最是伤筋动骨啊……”
“哼!”然而,虞允文对他这看热闹的心态,表示不满,不由轻哼一声。
他也是支持大皇子的!
胡铨则是眉头紧锁,他心里其实更向二皇子,可大皇子也不差,帝王不是工匠,会用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最终,李光和张浚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互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长安,太学。
一处临窗的阁楼之上。
楼下传来阵阵喧嚣,科学院与白马书院的学子,又开始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而这种争辩,在近几年尤为频繁。
此时,楼上,大皇子赵焘与二皇子赵烁,二人也是相对而坐。
窗外的雪花悠然飘落,将太学的亭台楼阁染成一片静谧的纯白,与楼内隐约传来的激昂争辩声形成奇特的对照。
“汩汩汩……”热茶流淌,赵烁抬手,为兄长斟了一杯热茶,动作舒缓。
见此,赵焘也是微笑点头示意。
二人都忽略了阁楼下的吵闹之声,此间存的,只有兄友弟恭的和睦。
沉默片刻后,赵烁语气温开口,“近些日子,随着蒸汽机的出现,我也颇有烦恼。”
“哦?”闻言,赵焘故作疑惑,道:“不知烁弟有何不解,不妨与大哥说说?”
“正是要与大哥说,”赵烁一笑,略一沉吟,道:“近日读《礼记大学篇》,见‘致知在格物’一句,感触颇深。”
“古人云,格物以致知,然则,如何格物,方能得其真知?”
“前段时间,与朱熹畅谈,他提出,即物穷理,以求豁然贯通。”
“然而,朱熹所言,就对吗?”赵烁说着微微摇了摇头。
赵焘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没有说话。
赵烁则是继续开口,道:
“还是说,依旧以格物院如今,以实验、观测、推演为径,不设藩篱,唯求真解?”
“到底,如今的格物之路,是否正确?是正确而不自知,庸人自扰,还是错而不知?”
赵烁的这一番话,说的极巧,既引用了儒家经典,符合赵焘的学问路径,又悄然将话题引向了格物院的核心理念之上。
毕竟,他知道大哥对科学变法是支持的,但路径却是与自己的理念大不相同。
所以,他还是想找大哥好好谈谈。
这是自绍武十二年至今,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的坐下来交谈。
赵焘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他自是听出了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二弟此问,切中要害。”赵焘说着,笑容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道:“大学云: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一以贯之之道。”
“格物,是起始,亦是根基!”
“然则,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格物所得之‘知’,需用以‘诚意正心’,明辨是非善恶,知晓人伦纲常。”
赵焘也直白的把自己的理念说出。
“你之科学变法,老师在时曾说过,所谓科学,究其根本,是器,也是术。”
“威力无穷,亦是双刃之剑!”
赵焘轻叹一口气,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赵烁,语气渐沉,道:“它必须要有正确的驭使之法,而这法度便是伦常,德行。”
“唯有心中常存敬畏,敬畏天地,生命,人伦,所得之术才不会走向极端,不会沦为满足私欲,祸乱苍生的工具。”
“烁弟,你看如今格物院,能在小范围内变法成功,令帝国日益强盛,正是因为它在父皇与朝廷的严格监管之下,如同猛兽居于牢笼,只泄其利,未显其害。”
“可见,科学需要约束!”
听到这话,赵烁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开口,道:“大哥,科学之精神,在于自由探索,敢于质疑,不被任何教条束缚!”
“若事事以圣贤之言为圭臬,以伦常德行为枷锁,那与带着镣铐跳舞何异?如何能触及万物最深处的奥秘?”
“你所说的监管,我倒是认为,应是律法与道德底线,而非用往圣之言去教化它,框定其未来的无限可能!”
赵烁的语气渐渐加重了几分。
“不,你错了,”赵焘则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耐心解释:
“非是束缚,而是引导,是奠基!”
“烁弟,你只看到了格物院如今的井然有序。你可曾想过,若将来科学变法推行于整个大宋又当如何?”
“你须知,人性多变,良莠不齐,如何确保每一个掌握力量之人,都能善用其力,而非恃强凌弱,逆乱纲常?”
“监管总有疏漏之时,唯有从启蒙之初,便在其心中植下敬畏的种子,使其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科学之路,方能行稳致远,真正福泽万代,而非带来毁灭!”
赵焘凝视着赵烁,语重心长道:
“这便是道与器之别。器无道不立,道无器不行。为兄并非要束缚它,而是要为其寻一个坚实的道基,使其不致迷失方向。”
“可大哥所谓的道,正在扼杀科学的灵魂!”赵烁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看着兄长那笃定而恳切的眼神,知道再争论下去已是徒劳。
两种理念,如同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最终,赵烁满腔的话语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最终只是低声道:
“弟,受教了。”
兄弟二人的交谈,至此不欢而散。
恰在此时,楼下的辩论也分出了胜负。
只听一阵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响起,来自白马书院的学子,以其引经据典,赢得胜利。
科学院的天才们虽然数据翔实,论证新颖,却在口才方面落了下风,黯然离场。
赵焘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欢呼的白马书院学子,以及那些默默收拾东西,面色沮丧的科学院学生,面色平静。
赵烁也站了起来,没有去看楼下的场景,也没有与兄长告别。
独自一人,默默地走下阁楼。
阁楼上,赵焘的目光从下方的喧嚣中移开,落在了窗外。
只见风雪之中,弟弟赵烁的身影穿过太学空旷的广场,走向茫茫雪幕深处。
赵焘静静地望着,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交织的视线尽头,许久,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与自语。
“烁弟,你会明白的!”
“没有道德和人性的器,终会伤人伤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