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月的时间。
经过长途押送,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终于被解送至长安。
二人都已经被剥去了甲胄官服,穿着肮脏的单薄囚衣,形容枯槁。
与昔日执掌金国权柄时判若两人。
马车途径长安,全城百姓都在欢呼,更有昔日汴京的老人,看到这一幕,愤怒之余,手中臭鸡蛋,烂菜叶不断砸向二人。
之后所有人像是受到了号召,大片大片的菜叶子,石头,臭鸡蛋,甚至粪水都开始往上泼洒,负责押送的背嵬军见此立刻躲远。
他们虽然是军中精锐,可面对这阵仗,那也是要避其锋芒的。
然后,大街上就出现了怪异的一幕。
负责押送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二人的背嵬军直接离开,将车子停在了大街中央。
背嵬军的撤离,更是相当于给了百姓一个信号,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冲了上来开始围攻。
约莫一个时辰,约莫朝会快要开始后,背嵬军的偏将这才命令驱散百姓。
继续押送着被污秽之物掩埋的二人,推着囚车,继续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天穹之上红日高悬,暖意渐渐落下。
奉天殿外。
汉白玉的广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大朝会内,重要的启奏事项都已经结束,随着皇城司指挥使吴革的启奏,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已被押送至宫外等候。
一时间,在场群臣,所有人都不由的有些期待了起来。
尤其是经历过靖康耻的,诸如宗泽、李纲等人,更是只觉得胸中前所未有的畅快。
所有人都知道金国的真正掌权者,就是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因此对对,那金国的皇帝完颜合剌反而没什么期待感。
终于可以看到昔日仇敌跪在他们脚下了,在场众人,怎么可能不激动!
“带上来吧。”龙椅上的赵谌语气平淡,对他来说,不过是两个阶下囚而已。
根本不值得一提!
不过金国与大宋毕竟有血海深仇,看着昔日的敌人跪在脚下,也算是朝会结束前,与群臣的一次娱乐活动了。
很快,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便被背嵬军的偏将和几个校尉强行押了上来。
之前被百姓泼了大粪,为了冒犯天颜,背嵬军特地把二人按着冲洗了一番。
虽然如今天气渐暖,可二人到底是年纪大了,被冷水一冲,此刻浑身都在颤抖。
因为嘴里被塞了木棍,防止二人自尽,所以一路上,二人只能像是野兽一般呜咽着,发出阵阵“呼呼”声,看着狼狈而可怜。
不过看到这一幕的群臣,心头却是感到无比的畅快,只觉得还不够狠!
甚至那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士大夫文人,此刻也是冷哼一声,满目狠色。
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低垂着头,二人此刻已经知道被押送到了何处,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最上方那道帝王身影。
这是完颜宗翰第一次见赵谌,但对于有过特殊经历的完颜希尹来说,这是第二次了。
当年那个稚嫩,但却果决的少年太子,如今已成长为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
感受到大宋群臣,那一道道如同实质的目光刺来,完颜希尹又低下了头。
纵横一生,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完颜宗翰浑身肌肉紧绷,牙齿死死咬着口中的木棍,几乎要咬碎,完颜希尹则面色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彻底熄灭。
成王败寇,不外乎如此。
赵谌高踞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范致虚宣读对金国皇族及降臣的处置诏书。
“金主完颜合剌,既已归降,着降封为‘违命侯’,赐宅长安,非诏不得出……”
“其余金国宗室、贵族,夺其爵禄,贬为庶民,分散安置于河南、江淮诸路,八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为吏……”
“金国皇室子女,及贵族女眷,没入官中,依军功大小,赏赐三军将士为奴……”
而当念到此处时,跪着的完颜宗翰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嗬嗬声。
“嗬,嗬……”
完颜宗翰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瞪着赵谌,目眦欲裂,想要说什么。
但他愤怒又能如何,不过是阶下囚而已,被身后的背嵬军将士,死死按住。
“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罪大恶极,待金国所有高层抵达长安,一并处斩!”范致虚则是最后宣判着对二人的处置结果。
对此,殿内群臣,则无一人出言反对。
靖康之耻,城破之时,当初汴京城内,多少女子受辱,乃是所有宋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甚至,在绝大多数臣子看来,此乃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甚至有人认为,比起当年金人所为,陛下此举,已是格外开恩。
一些激进的,更是认为,该把金人全部赶尽杀绝,以免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诸卿,可有异议?”
赵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等无异议。”在文武两列最前方,大皇子赵焘和二皇子赵烁带领下群臣躬身。
背嵬军偏将见此,则是命人托着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离开了奉天殿的广场。
“退朝!”
见此,刘仲则上前一步,抬头高声吼道。
之后,这场带有强烈仪式性羞辱意味的朝会就这么散去。
傍晚,御书房。
赵谌正在批阅来自各地的奏札,司礼监刘仲悄步进来,低声道:“陛下,卫疆在外求见,说是有事禀奏。”
卫疆,张铮的字。
赵谌笔尖未停,只是“嗯”了一声,随口道:“让他进来。”
“是!”
很快,一身普通禁军服饰,气质却沉稳干练的张铮走了进来,恭敬行礼。
依旧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卫疆啊,”看到张铮,赵谌放下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道:“何事?”
对当年那九名亲卫,赵谌心中始终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亲近温和。
“启禀陛下,”张铮抱拳一礼,而后有些迟疑,道:“无上皇今日又闹将起来,说,既然擒了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这两个老贼,为何不送去让他瞧瞧。”
“还说想亲手炮制一番,以泄心头之恨,为此甚至不惜拉着太上皇绝食。”
“而康王,又时刻言语相激,企图,”说着张铮那张本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抹无奈之色,道:
“企图让二皇自尽。”
“臣担心长此以往下去,二皇有个闪失,会影响到陛下的声誉,所以前来禀告。”
听到又是这狗爷仨,赵谌的眉头不由的皱了一下。对于这狗爷仨,他早已没有任何亲情可言,留在林泉苑不过是圈养着。
这些年,赵佶除了几次异想天开,要求改善居住条件被驳斥后,倒也还算安分。
没想到这次又闹了起来。
要不直接弄死吧……心中暗暗摇头,赵谌看向张铮,道:“依你看,此事当如何?”
张铮难得主动入宫启奏,这次前来,想来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应该让他表达出来。
在赵谌看来,这狗爷仨,根本比不上自己心腹重臣的一个想法来的重要。
张铮似乎没料到皇帝会询问他的意见,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坦诚,道:“末将以为,无上皇这些年,心中积郁难平。”
“完颜宗翰、希尹二贼,乃是当年南侵首恶,无上皇对其恨之入骨。”
“如今二贼既已擒获,秋后便要问斩……在此之前,让无上皇见一见,出口恶气,只要不出人命,似乎也无伤大雅。”
“权当是,逗个闷子,全了陛下的一份孝心。”他说得谨慎,但意思很清楚。
边上的刘仲,原本听着,还暗暗点头,可听到最后一句话,什么全了“孝心”眉头轻轻一皱,暗骂:“这老张太没眼色。”
这朝廷上下哪个不知道,陛下对那三位可以说是毫无半点亲情可言。
至于孝心更是无从说起,他这个时候来一句孝心。这不是诚心给陛下添堵吗?
不过这话在赵谌听来,却是没什么想法,这话若是旁人来说,赵谌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但他深知张铮的脾气,自然不会计较。
深知这个亲卫的忠诚,话虽质朴,却往往站在维护自己利益和减少麻烦的角度。
目光在张铮那张朴实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略一沉吟后,赵谌摆了摆手,道:“罢了。既然他想玩,就让他玩去吧。”
“以后林泉苑的事,你可以全权处理。”
“至于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别弄死了就行,秋后要明正典刑。”
“末将遵旨,”张铮躬身领命,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看向刘仲,满脸为难不好意思,不过在刘仲那瞪眼发威的表现“威慑”下,还是有些难以启齿道:
“陛下,倒春寒,最是寒冷,陛下要注意身体,兄弟们都想走陛下前面……”
“到了地下,也给陛下趟趟路!”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刘仲顿时面露欣慰之色,知道这“死人”终于会说句好听的了,可后半句,差点让刘仲腿一软跪下去。
“放肆,张铮,这是御前呢,你喷什么粪,还不跪下!”刘仲当即呵斥。
“噗通。”张铮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即老实巴交的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