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发后,可试点训练识字将士,自行阅读,并教授于其军卒。”
赵烁书写的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他将目光放在帝国军方之上,首先自然是为了让军中战争利器更好,更方便被使用,其次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知道,白话文变法、之后汉字简化、推广拼音,都将会引起整个士大夫阶层反弹。
虽然他有父皇支持,可此举实在是有些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了。
诚然父皇会支持他,也无人可以反抗父皇的意志,可前提是他自身必须够硬!
所以,他将目光放在了军方身上。
军中,是最讲求实效的地方。
一旦证明此法能缩短训练时间、降低装备损毁率,张浚、乃至宗泽,都可能成为助力。
“接下来,需要选择一路或一府试点。”
“令官府颁布与民生息息相关之政令,如税赋、农时、水利工程征役等。”
“除标准文言告示外,需另附格物体解说版,张贴于市集,派吏员宣讲。”
“同时,可将《绍武律》中关乎田宅、婚姻、债务之关键条款,编成《百姓守法须知》,皆以‘格物体’刊印。”
“如此,可直接让百姓受益,提升朝廷威信,也是文官展示其治国之用的良策。”
写到这里,赵烁微微摇头。
他知道,白话文变法一旦开展,就算“格物体”对这些官员治理百姓有好处,他们依旧不会认同自己。
不过,自古变法者,就没有不受阻的,他早已做好了接下来面对一切的准备。
赵烁稍作歇息后,便继续开始书写。
“第三步便是从教育上开始渗透,将科学变法,寄托于未来了……”写到这里,赵烁深吸了一口气后轻轻吐出。
不论是白话变法,又或者是之后的汉子简体化,以及拼音推广,都是为了未来。
为了未来科学变法做铺垫!
赵硕知道,彻底动摇文言文的地位非一日之功,真正的战场,还是在下一代。
将心中想法压下,赵烁提笔蘸了蘸墨,继续开始书写:“于官学体系外,或依附于官学,设实学启蒙课。”
“编撰《新蒙学三篇》,如《识字篇》,可初步尝试引入简化符号与注音方案……”写到这里,赵烁化了一个问号。
“还有《算术篇》,可写入基础的“0到9的数字组合,初步引入数学概念……”
“而《格物常识篇》,则写入一些物理学的基础常识,从格物院、军器监开始……”
此举不直接触动经学根本,仅为增补。
目标并不是培养儒生,而是培养能看懂图纸,理解流程,具备可悲培养基础科学素养的工匠,技师,和基层军卒与吏员。
最后,赵烁写下最关键的一句。
“未来科举若增明算、明工等实学专科,其答卷亦需用格物体。”写着,赵烁又在后面用朱笔写下“待定”两个字。
这是最终引导天下读书人风向的杀手锏,但现在,还只能是一个深藏心底的远景目标。
凡事不可一蹴而就,过犹不及。
“最后,便是理论建设与舆论引导了……”赵烁写着,停下动作,揉了揉脖颈。
他知道,当“格物体”展现出巨大价值后,必然会有守旧派抨击其为“俚语俗文,有伤风化”。
他需要提前准备好应对之法。
“联合格物院,及少数开明文臣,提出言文合一,经世致用之说。以论证,圣人著述,亦用当时之口语,以求教化万民。”
“如孔子述《论语》,亦非诘屈聱牙。”
“今绍武欲开万世太平,当有当代之明白文体,以启亿兆民智,凝聚国力。”
“将此文体之地位,从工具提升至新时代教化之器的高度,如此可占据大义!”
大致改写的全部写完之后,看着眼前铺了厚厚一层的白纸,赵烁这才将笔搁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计划大致成型,但其中难关重重。
最大的变数,在他看来,还是来自于大哥赵焘,他必须要考虑到储君的想法。
“必须让大哥明白,这不是在挑战他……”赵烁轻声自语,眉头微蹙。
他回忆起白天赵焘那紧绷的脸庞和隐含戒备的眼神。
他的本意是合作,是共同强大这个帝国,但在权力与理念的漩涡中,善意往往会被误解为野心。
现在大哥还小,没什么感觉。
可以后年岁见长,再加上生在皇家,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很多事情,如果不及时摆正,难免会让大哥这个储君,对自己生出敌视。
届时,自己定下的,经过一代,两代,三代,甚至数代人才能完成的科学变法,怕是自己在的时候,就有可能腰折。
“烁儿,还在用功?”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赵烁抬头,看到母妃慕容氏,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走了进来。
她身着素雅的宫装,容颜清丽,眉眼间带着一丝书卷气和对儿子的关切之色。
“母妃。”看到母妃,赵烁起身行礼,“孩儿在整理一些关于格物传授的想法。”
慕容氏将羹汤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儿子写满字的素笺,而后便不再多看。
她虽出身北疆将门,但精通书画,智慧不凡,对朝局亦有敏锐的洞察。
仅仅只是一眼,便看到了“格物体”、“启民智”等字眼,心中已然明了。
“你父皇志向高远,欲行前人未行之事,”慕容氏轻声开口,没有直接评价儿子的计划,而是告诫道:“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事,须知欲速则不达。”
“嗯,孩儿明白,”赵烁点了点头,“故孩儿打算,只做,不说。先在格物院和军中小范围试点做出成效,让事实说话。”
“嗯。”慕容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抬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儿子的沉稳和策略,远超他的年龄,做母亲的,自是感到无比的欣慰。
“你大哥性子稳重,受郑太傅和士大夫影响极深,有些观念,于他而言,如同呼吸,自然如此,难以动摇,你要切记长幼之尊!”
听到这话,赵烁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之色,道:“母妃听说白日里的事了?”
闻言,慕容氏却是笑而不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见此赵烁却是沉默了。
他心中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或许母妃之所以会知晓,是有人主动告诉了她今日之事,所以母妃才会这么告诫自己。
偌大的皇宫,谁有此能量和通天手笔?毫无疑问,只有父皇了!
“看来,父皇虽然支持我的白话变法,可却也对长幼有序,很是看重,这是让母妃来教导我……”对此,赵烁并没有什么想法。
前世他就对那个位子没什么想法,何况是这一世,他有更宏大的目标。
“孩儿并非要推翻什么,也无心不该有的东西,”赵烁开口解释,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道:“孩儿只是想增添一些东西。”
“让工匠更能干,让我大宋军卒更强大,让百姓更明白事理。这些东西,最终都会汇聚成支撑大哥未来江山的基石!”
听到这话,慕容氏轻抚儿子的脑袋,眼神复杂。她看到了儿子眼中的真诚,也看到了那条注定充满争议和艰难的道路。
皇家无小事,尤其是涉及到两位皇子截然不同的理念,哪有容易和简单的。
“你想帮助你大哥的心是好的。”慕容氏说着,语气一顿,道:
“但也要记得,保护自己。”
“在你父皇看到你想要的成效之前,无形的风波,往往最为伤人……”
“是,孩儿知晓!”赵烁郑重地点了点头。
母妃的提醒,他记下了。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不求激进突变,但求潜移默化,积胜势于无声……
“你还小,要注意身体……”慕容氏又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没有催着他休息,只是叮嘱了一句后,便转身离开。
“母妃也是。”赵烁躬身一礼,目送母妃离去后,这才重新坐回案前。
略一沉吟后,摊开新的宣纸开始誊抄整理。
之前写下的都是草创刚要,他还需要重新整理,之后这些是要给父皇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