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十二年。
腊月,年关将近。
时间匆匆,自那场“水之辩”后,已过去近一月。
寒冬愈深,京兆府内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年节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
暖阁内,炭火融融。
将刺骨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赵谌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河东路,盐税改革的奏章,揉了揉眉心。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刘仲适时地呈上一本装帧朴素的札子。
“陛下,这是二殿下命人送来的,说是,一些关于格物授学和白话变法的章程,恳请陛下御览。”刘仲的声音平和无波。
“老二的变法好了?”赵谌放下手,带着好奇,接过札子。
封面是赵烁那成年人才会有的笔迹,上书:《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
赵谌自然不好奇为什么赵烁明明是个七岁的孩子,笔记却如此雄浑有力,而是自顾自的绝翻开扉页,目光沉静地看了下去。
随着深入的阅览,起初还会微微停顿,在某个词句上,下意识的着重纠错。
但当看到格物体的提议,和绑定格物致知国策的巧妙后,便无心那些细枝末节了。
尤其是看到在格物院,军中,乃至地方政务中循序渐进的试点规划,以及那最终指向科学变法的远景目标后,赵谌心中满足了。
不过,他心底却也不自觉的升起一股怪异来。
这股怪异,还是来源于万世书。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当这份《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被后世挖出来后,后世点评届时,会是怎么样一番风景?
要知道这里头,好多理念都是后世21世纪才会有的,尤其是那些阿拉伯数字。
这个时代,大宋境内,有人提出了数理化的概念,还提出了阿拉伯数字和拼音?
自己这个儿子,是真不在乎后世有人会把他当做是穿越者啊。
说实在的,想着,想着,赵谌反倒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后世点评了。
良久,压下心中想法后,赵谌合上札子,将其轻轻放在御案的一角。
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
“不过,这小子心思之缜密,布局之长远,不愧是我的种!为人不争虚名,只务实效,懂得借势,也知道隐藏锋芒。”
“得重生这等奇遇,还能保持本心,人品贵重,可见一般了!”
赵谌心里赞赏,但身为帝王,他不能,也不会将这种赞赏轻易表露。
震惊更是谈不上,毕竟赵烁是个什么情况,他要比任何人,甚至赵烁自己还清楚。
换句话说,赵烁能写出这样一份札子,在赵成看来,不过是寻常罢了。
“传旨,”赵谌开口,声音平稳,道:“赏二皇子赵烁,江宁新贡的紫毫笔十管,徽墨五铤,澄心堂纸百幅。”
“告诉他,心思用在了正处,朕心甚慰。至于这札子所言,”在刘仲的聆听下,赵谌语气微微一顿,只是道:“朕已知晓。”
他没有立刻表态支持或反对。
“是。”刘仲躬身应下,什么想法也没有。
数日后。
年终最重要的御前议政会,在紫宸殿侧殿举行。
殿内暖意重重,气氛庄重肃穆。
议政会成员悉数到场,中书令郑骧、门下侍中李纲、尚书令赵鼎、枢密使宗泽、兵部尚书张浚、左都御史李光。
此外,皇城使吴革,殿前司牛五等,皆按例于殿外值守,随时听候传唤。
会议前半段,按部就班。
户部汇报了全年岁入,因江南平定、商路畅通,国库岁入远超预期,达两亿八千万贯,粮食储备更是极其充足。
枢密院宗泽禀报了边境态势。
金国在完颜宗翰的带领下,依旧龟缩辽东,无力南顾。西夏故地初步稳定。
漠北诸部依旧混乱,暂无统一态势。
一切都在表明,绍武帝国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期。
各项议题议毕,殿内气氛稍显松弛。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的赵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对侍立在侧的刘仲一个眼神。
刘仲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平稳。
“几日前,二皇子呈了一份札子,诸位今日都在此,便一同传阅看看吧。”
说着,刘仲从宽大袖口中拿出了那份厚重之极的札子,首先便递给了郑骧。
瞬间,宗泽、李纲等,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本厚厚的札子上。
郑骧和李纲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凝重。宗泽眉头一挑,似乎有些兴趣。
赵鼎则面露好奇,张浚看了看宗泽,又看了看那札子,神色不明。而李光,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如同嗅到了什么的獬豸。
郑骧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而渐渐锁紧。
当看到“格物体”欲成为格物院乃至军中标书,政令解说的规范时,雪白的眉毛蹙起。
但他始终沉默,未发一言,看完后,面无表情地递给了身旁的李纲。
李纲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刚看不久,苍老的面上,便泛起一层红晕,那是气血上涌的征兆,尤其是看到中段,关于政令解说和未来科学变法与科举改革的设想,几乎要按捺不住,最终还是强忍着看完,
将札子递给赵鼎时,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虽未说话,但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
尚书令赵鼎看得最为仔细,只是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他看到了其中提升行政效率的潜力,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可能引发的巨大争议和士林反弹,面露沉吟片刻后,将札子传下。
枢密使宗泽接过札子,快速浏览。
最后,目光在“军用技术转化”和“新式军械操作手册”等字句上停留最久。
那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与其他人不同的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随即便恢复平静,而后将札子递给身旁的张浚。
兵部尚书张浚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他看得比宗泽更快,眼神越来越亮。
作为负责军中后勤的大臣,他太明白一种清晰,无歧义的文书在军中的意义。
绍武一朝开始,没有前朝那种繁琐,以文制武的官职,文武平起平坐,陛下也没有防范武官的心思,所以军中发展尤为重要。
甚至,军中可以有派系,但跳出去看,军中上下,必须是铁板一块。
这“铁板”要体现的不光是团结,还有内部军令,以及军器监新式复杂的战争利器的使用等等,全都无比重要。
而此刻,二殿下的“格物体”一出,彻底兵器古文体,之乎者也的繁琐,一切求简。
他几乎要拍案叫好,但瞥见前面几位的神色后又生生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