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果实熟了,也会坠落……”赵烁继续举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陈述着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事实。
“而水,往低处流,石子往下落,雪花从天而降,在我看来,它们的根源,”说着,赵烁第一次将这几日,了解的万有引力,以自己的理解,抛了出来。
“同一个力?”这次发出疑问的是张栻,他脸上露出深入思索的神情,连面前的毛笔滚落案边都未曾察觉。
这个说法很新奇,闻所未闻。
就连郑骧,此刻也是目露好奇之色。
如此生活中最稀松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竟然还有这么多说法吗?
“正是。”赵烁看向他,然后目光扫过众人,看到岳云和曲宏都睁大了眼睛,宗凌也凝神静听,最后他的目光回到赵焘和郑骧身上。
“若我们能知晓这力的规矩,比如它大小几何,如何运作,那么……”说着,他略一停顿,组织了一番语言,道:
“我们或可计算水车最佳的转速,让它即便在枯水季节也能灌溉更多田地。”
“可更精准地预测洪水来临的时机,让沿岸百姓早做防备,免受其害。”
“甚至,未来或可造出逆此力而行的器械,亦未可知。”他没有说飞起来,但逆力而行四个字,已足以点燃少年们的想象。
如果从高处掉下来是力的原因,那逆力而行,岂不是直接起飞?
“逆力而行?”曲宏忍不住低呼,想象着什么东西能像鹰隼一样冲破冬日的云霄。
宗凌也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动,思考着这种可能性。
岳云咧嘴一笑,觉得二皇子说的东西比单纯的经书释义有趣多了。
小公主们也是双眼瞪大,已经沉浸其中。
就连郑骧,也是眉头紧锁,眸光涌动,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赵焘听完这一番话后,心中同样忍不住去想想,自己飞起来的模样。
不过很快,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尤其是看着在场所有人都被二弟的一番话所引起兴趣,就连太傅都开始沉思,莫名的让他有一种,自己方才说那些太过无趣。
说来说去,不过是在卖弄学识。
就好像,嗯,就好像是纸上谈兵一般,这让他心中,突然生起一股挫败感。
一种莫名的焦躁在他心中升起。
不管平日表现再怎么不凡稳重,到底是个八岁的孩子,好胜心起来就下不去了。
他必须将话题拉回自己的主场!
这一次,他决定把简单的“水之下”,上升到一个更深的地方。
“二弟所思,果然新奇。”想及此处,赵焘深吸一口气,开口:“然而,天道深远,岂是人力可尽窥?”
“圣人立言,已为我们指明了伦常大道。为君者,当法圣人,修德政,明礼义,则天下归心,犹如百川归海。”
“至于水车洪汛,自有工部、户部循祖宗章法、依往昔成例办理。若沉迷于究一物之理,而忘治国之大体,窃以为不可取。”
听到赵焘这番话,郑骧眼中,因为赵烁一番话而起的沉思陡然散去。
看向赵焘认真而固执的神情,知道自己今日出的“水之下”一题,已然成了两个小皇子之间,关于理念的一场争斗了。
确切的说,应该叫做“水之辩”了!
目光不自觉的瞥了眼侧堂,心中暗叹。
他知道,今日两个皇子的辩论争斗,肯定会摆放在陛下的案桌上被阅览。
当然,他心中除了对赵烁所思所想感到惊奇之外,对大皇子赵焘,如此年纪,竟然就能站在储君的高度思考问题而感到震惊。
大皇子赵焘,将二皇子赵烁的“力”,压低为“究一物之理”,而将自己的“修德政”提升为“治国之大体”。
这是理念之争,更是君主该思考的道理。
此刻,其他孩童,则是不明所以,只觉得大皇子说的好多,好厉害,但有点听不懂。
郑骧之子若有所思,他听到了那句,“修德政”才是根本。
皇子,就是修德政的!
赵烁看着大哥,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本想播下一颗种子,没想到,此刻大哥似乎误会了,将他的话视作了挑衅。
赵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解释清楚探究原理并非“沉迷”,而是为了更好地“修德政”。
比如,搞清楚了水利原理,德政才能更有效地惠及于民,避免冬日饥寒等等。
但看到赵焘那紧绷的脸庞,和郑骧若有所思却不再鼓励深入的眼神,他明智地闭上了嘴,他毕竟是重生的。
这个时候跟一个小孩争,没必要。
况且,他还不能更大哥明着争,毕竟大哥是皇长子,以后是要当皇帝的。
这个时候争了,父皇知道了怎么想?
“二位殿下所言,皆有道理。”这时,郑骧适时地开口,声音平和,道:
“大殿下引经据典,深明圣人观物明理之深意,心系治国之本,格局宏阔,契合殿下身份。”
郑骧先肯定了赵焘所言。
闻言,赵焘紧绷的小脸微松。
毕竟是个孩子,在他看来,太傅之言,就是对自己的肯定,至少自己没有输。
“二殿下心思机敏,善于观察,勇于设想,于格物一道,颇有天分,陛下若知,亦当欣慰。”
郑骧对赵烁的评价,则限定在了格物和设想的范畴内。
在他心里,终究是长幼有序的。
“然,正如大殿下所言,格物不可忘本,致知终为修身。”说着,郑骧语气一顿,道:“望二位殿下日后勤勉互勉,取长补短。”
一场表面上势均力敌的辩论就此结束。
不过,今日课堂之上的种种,全都被司礼监的小太监,一字不落,事无巨细的记下。
之后,迅速上报给刘仲,而后呈给赵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