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十二年冬。
皇宫之中,明理堂。
“哗、哗哗……”窗外大雪飞扬,凛冽的寒风吹得“明理堂”厚厚的松木窗棂与糊着素绢的窗格,啪啪作响。
数个青铜兽首炭盆中,上好的银霜炭正静静地燃烧,把学堂烘的暖冲冲的。
学堂素雅庄严,北墙悬挂着孔圣像,两侧是皇帝赵谌亲笔所题“格物致知”四个大字。
八岁的皇长子赵焘与七岁的皇次子赵烁后排,坐满了十余位年龄相仿的孩童。
这些人中,有太傅郑骧的嫡孙郑允、枢密使宗泽的幼孙宗凌、兵部尚书张浚次子张栻、京兆尹唐重之子唐璜。
还有岳飞的长子岳云,和曲端之子曲宏。
当然,还有吴革、牛五、刘仲等当初护送赵谌西进关中的九名亲卫的子女。
角落处,还安静地坐着几位穿着锦袄,脸颊红扑扑的小公主和几个勋贵之女。
此时,身着一袭厚重深紫色棉袍的郑骧,端坐于讲席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
八旬上的年纪,鬓角早已花白,但眼神依旧清明,边上司礼监的小太监在侧后方的小几旁静静坐着,负责记录皇子皇女们的学习。
换句话说,每日学堂的言行,都会被记录下来,然后呈给皇帝阅览。
“咳!”郑骧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沉稳,堂内细微的交谈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立刻平息。
连向来最坐不住的曲宏,也挺直了腰板,厚重的冬衣让他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今日,不讲经,不论史。”郑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曾言,格物致知,乃强国之基。”
说着,郑骧嘴角含笑,轻抚胡须,道:“今日,老夫便出一题,考一考你们。”
说话间,目光略一停顿,在赵焘和赵烁的脸上仅仅只是停留一瞬,看着下方一众小家伙紧张的神情,缓缓开口。
“听好了,题为:水,何以就下?”
侧屋小几处,几个小太监听到后,也开始奋笔疾书,边上还有人观察一众皇子皇女的神情,事无巨细的一一记录下来。
水,何以就下?
问题简单至极,仿佛稚子之问。
“太傅。”短暂的寂静之后,最前排的皇长子赵焘率先开口,他早已准备好。
赵焘站起身,厚重的皇子常服,让他小小年纪,显得腰板更加挺直。
赵焘先是向郑骧微躬一礼,动作流畅而标准,清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孟子离娄》有云: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水之就下,正如人之向善,乃其天性,其本性也。此乃天道伦常,不言自明。”
听到这话,郑骧以手抚须,微微颔首,看向赵焘的目光中,带着赞许之色。
大皇子虽然只有八岁,可气度依已愈发的沉稳从容,言行自有皇家气度。
“圣人观物取象,以明人伦,水之性,正合仁德趋下,泽被万物之理。”说话间,赵焘的目光看向窗外,嘴角挂着自信的淡笑,道:
“譬如冬日积雪,遇阳则化,润物无声,亦是此理……”
一番解释完整而规范,甚至巧妙地将眼前的冬景融入其中,将自然现象完美地纳入儒家道德哲学的阐释框架内,无懈可击。
“大哥果然是天才……”坐在一旁的赵烁,穿着同样厚实的衣物,小脸被暖气熏得微红,眼中闪过赞赏之色的同时也有一缕无奈。
赞赏的是大哥基础扎实,反应迅速,且能联系实际,而且小小年纪,回答就如此老练,单论学识,同龄人中无人可及。
如此年纪,如此学识见地,他只在史书上看过一人,便是那写出“滕王阁序”的王勃。
无奈的是,答案虽然正确且圆融,却并非他想要的探究方向,过于儒家了。
后排的郑允、张栻等人也纷纷露出赞同的神色,唐璜更是低声对身旁穿着劲装棉袄的岳云道:“殿下所言极是,契合天理。”
“不错,”郑骧微微点头,没有急着点评,而是看向其他人,道:
“谁还有不同看法?”
见此,其他勋贵子女自然不会抢先,而是看向前排的皇子们。在场的皇子就两个,皇长子赵焘和皇二子赵烁二人。
所以,其他人就算有想法,按照规矩也必须等赵烁回答完,才能说话。
见此,赵烁知道,他必须开口了。
起身同样向郑骧行礼,厚重的衣物让他动作稍显迟缓,而后又转向赵焘,语气诚恳道:“大哥引述经典,所言人性至理,弟受教。”
见赵烁如此,赵焘一愣。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二弟此刻脸上温润平和,身上自有的从容之感,心中莫名紧张。
明明二弟比自己小,但自从那日暖阁之后,他在面对二弟的时候,总有一种面对一个大人的感觉。
厚绒毯的膝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对赵焘施了一礼之后,赵烁目光扫过炭盆中稳定的火光,开口道:
“然而,若只论水本身,我以为,水之就下,或非因其性,而是因有其力。”
“力?”闻言,赵焘心中紧张也消散,转而放在赵烁的论点上,眉头微蹙,反问道:
“二弟所言之力,莫非是《道德经》中,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之力?”
“此仍是天道循环之力。犹如这炭火,向上而热,亦是其性,亦合其力?”
“舍天性而谈外力,岂非舍本逐末?”
听到大哥这一番话,再看他笃定而认真的小脸,赵烁有些哑然。
不过他没有在意被打断的细节。
“大哥博学,弟佩服。”先是给了赵焘一个肯定后,赵烁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些许,以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道:“但我所言,是一种更实在的,能让东西掉下来的力。”
“譬如,我们抛起石子,”边说,赵烁边从书案上的笔山上取下一小块用于压纸的玉质镇纸,轻轻向上一抛,镇纸划出一道短弧,落在厚厚的墨绿色绒毯上,发出沉闷响声。
“它终将落地。”赵烁说着,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物理学’中的万有引力来。
此时,学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来。
就连郑骧,也是投去探究的目光。
当然,他注意的是赵烁的言行举止,心中暗道,确实与寻常孩童大不相同。
不论是对赵焘打断说话的从容,还是此刻言行举止,都更像是个大人。
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寂静而温暖的学堂里格外清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位小公主也停止了窃窃私语,好奇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