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长安城,新建之“开元明堂”之中。
绍武开元,告成天地人寰的大典的第一部分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第二和第三部分。
与泰山之巅的孤高决绝不同,长安明堂的气氛,是海纳百川的磅礴与接地气的庄严。
这座新建的明堂,摒弃了过多的神秘色彩,风格宏大、开阔、明亮。
殿内,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最上首位置的御座,而是中央矗立的九尊青铜巨鼎!
鼎身之上,不再是饕餮云纹,而是以刚劲的铭文,完整铸刻着《绍武开元宪章》的全文。此为“定鼎天下”之实像!
殿内,文武群臣依序而立。
而在群臣之外,更有从如今新朝各处,选拔而来的耆老、杰出农夫、工匠、商贾代表,甚至还有太学生。
这些人衣着各异,面容或黝黑,或儒雅,或饱经风霜,看向那九鼎,眼神中闪烁着向往的神色。
此外,还有吐蕃、大理、回鹘、乃至遥远西域的使臣前来观礼。这些番邦异族,身着异域服饰,肃立旁观,面露敬畏之色。
他们深知,绍武一朝,还有皇帝赵谌,与他们认知里的前朝及皇帝,完全不同!
“陛下驾到!”随着刘仲的一声高呼,所有人都躬身见礼。
赵谌今日未着繁复礼服,仅是一身更显干练的玄色常服。
他没有直接登上御座,而是走到了九鼎前,沉默片刻后转身,看向所有人,道:“今日,朕非为受贺,而为立约!”
天下臣民,早就对大典流程和步骤了然于胸,虽然并不惊讶,但却也神色肃穆聆听。
赵谌的手掌,轻抚过冰凉的鼎身,目光先扫过那些百姓普通人的代表,道:“天下,非朕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此《开元宪章》九鼎,便是朕与天下人之约法!朕在此,对天,对地,对尔等立誓,”说着,在众人敬畏狂热的注视下,道:
“宪章所载,轻徭薄赋,鼓励工商,兴修水利,推广新学,此乃朕之约!”
“朕若违之,天厌之,地弃之!”
声落,明堂内外,一片死寂。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饱读诗书的文人士大夫。
他们品咂着“与天下人之约法”这几个字,虽然早就知道陛下不再与文人士大夫共天下,而是要与天下人共天下,可此刻听到陛下为之立约,心中及情绪依旧复杂难明。
而群臣中,另有精明的皓首老臣抬了抬眼皮,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听懂了,他彻底听懂了!
陛下这分明是将“治权”的基石,要从他们这些精英阶层,挪移到“万民”身上!
约法的对象,是农、是工、是商,甚至可能是那些他们平素瞧不起的贱籍之辈。
千百年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默契,在这一刻,被陛下亲手砸得粉碎。
这不是简单的施政纲领,这是一场政治基石的根本性颠覆!
有士大夫阶层的文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赖以立足的土地正在崩塌。
紧接着,更多品级稍低的官员,此刻也陆续的回过味来。
他们或许没有顶尖大儒那般敏锐的政治嗅觉,但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约法”中蕴含的,平等得近乎冷酷的意味。
从泰山玉皇顶开始,皇帝不仅不再是天子,更是与天下亿兆黎庶立约的君父。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父母官的权威,也不再仅仅来源于权力顶层的授予,更来源于是否遵守了与万民的约法!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们的心头。
郑骧目光中精光闪烁。
脑海中响起陛下曾与他说过的话。
“变法的根本是思想的改变。变法,要变得不光是朝廷制度,还有人心思想,要让朝廷常新,制度常新,首在变人心,只有如此,我大宋,才能人人皆可成才……”
想到那句当初,即便是他也没想明白的话,郑骧心中此刻彻底恍然。
他懂了,彻底的懂了!
只有彻底将农、工、商的思想转变,甚至朝廷给予支持,天下各个阶层实现思想上的平等,如此变法,才能常新。
当然,他知道,陛下雄才大略,真正目的,肯定不光是要让天下万民思想常新,如此让大宋人人皆可成才!
解放天下人的思想,他知道了,陛下或许是在下一盘这个时代,无人可看透的棋局。
只可惜,他或许无缘得见那一日。
甚至,他有预感,就算是陛下,也未必可以看到那一日的到来。
那是一个跳出时间长河的宏大布局!
与群臣或震惊,或惶恐,乃至失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群中,那些穿着布衣、此前一直恭敬而卑微的商人、工匠们。
他们起初是茫然,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皇帝在向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立约?
当赵谌那句“天厌之,地弃之”的誓言,清晰地传入耳中,如同九天惊雷,在他们闭塞而惯于顺从的世界里炸开。
他们先是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随即,便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冲垮了世代为“贱业”的自卑与麻木。
“陛下此言当真……”一个苍老的工匠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与我等立约?!”一个精明的江南布商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他们这些逐利之人,向来被斥为“无奸不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亲耳听到九五之尊,将他们纳入“天下人”之列?
并与他们立下天地为鉴的契约?
震撼!无与伦比的震撼!
这震撼不同于看到武功赫赫的骄傲,也不同于听到雄文宪章的敬畏。这是一种直击灵魂,关乎自身存在价值的认同感!
他们不再是可以随意压榨,忽视的底层,他们成为了这“约法”的一部分,他们的劳作,他们的财富,被皇帝亲口承认了。
承认是新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或许,自古那些明君,圣君都能认识到,商业的重要,可从未有人承认过他们。
眼前,只有一位,明着承认了他们!
一种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终于被看见的激动情绪在心底迸发。
不少人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眼眶都在泛红,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若非场合庄重,几乎要当场嚎啕大哭或放声狂笑。
“尔等,勤耕安分,守法纳税,送子入学,研习技艺,此乃民之约!”赵谌目光灼灼看向众人,道:“君臣共守此约,则天下大治,盛世可期!”
“此九鼎,便是见证!”
“万岁!万岁!万岁……”这一次的欢呼,不再是出于对皇权的敬畏,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与对未来的期盼。
万民之声,与鼎上铭文共振,将这部绍武宪章,真正刻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文官们心潮澎湃,他们看到了超越孔孟所谓仁政的一种,更为完美的治国理念。武将们胸膺激荡,这正是他们想要守护的天下吗?
大典的第二部分至此告一段落。
之后,便是第三步,立四极神柱。
这第三步,自是不需要赵谌亲自参与的。
东极,沧海。韩世忠站在巨大的楼船舰首,身后是遮天蔽日的绍武水师。
一座数人高的巨柱,被高高吊起,其上铭刻宪章摘要与帝国东至沧海之图。
在祭海祷文的余音中,巨柱被缓缓沉入万顷碧波之中,立于暗礁之上。
韩世忠对全军及沿海渔民宣告。
“奉诏!自此柱立,碧波万里,皆为华夏内湖!”
“吼,吼,吼!!!”下一刻,水师将士的怒吼与海涛声汇成一片。
西极,雪山。
也就是河西走廊尽头,天山脚下。
征西大将军岳飞麾下悍将杨再兴,率五千背嵬精骑,踏过戈壁,抵达雪山之下。
一座同样规格的巨柱,在被清理出的坚硬冻土上,由军中最强壮的力士,以重锤,生生夯入大地,直至稳如磐石!
杨再兴按刀而立,声如洪钟高诵。
“奉诏!自此柱立,西出阳关,皆为王土!凡日光所及,皆行宋礼!”
“遵陛下旨意!”各族酋长在宋军凛冽的杀气面前,深深俯首。
南极,瘴林。
也就是岭南交趾边境。
在潮湿闷热的密林边缘,巨柱的树立仪式同样庄重,当地流官移民首领齐聚。
钦差宣读诏书宪章,“华夷同宪”之条,宣告朝廷将在此兴教化、修道路、融百族。
“吾等遵旨……”各族长,流官首领,齐齐跪伏在地,表示臣服。
北极,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