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姗姗的身体晃了一下,好像瞬间眩晕了一样,又很快的站直了。
但站直了之后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比刚才大,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
张巡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稳住了她。
吴姗姗没有推开他。
她靠在他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她的脸白,嘴唇上那层薄薄的口红显得格外刺眼。
“你们怎么能这样。”
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尖,很平,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但她的眼眶红了,泪水蓄满了眼底,把眼白都淹没了,黑眼珠泡在水里,亮得刺眼。
张巡没有松手。“这还不都是你。”
他的声音也不大,叹了口气。“谁知道你在菜里放东西了。”
吴姗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整件事情已经完全偏离了她的设想。
她想要反驳,但是所有的话语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句都到了嘴边,每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也没有意义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
菜是她买的,饭是她做的,药是她下的。
不管她想给谁吃,最后吃的是张巡,来的是张阿妹。
这个结果,她绕不开自己。
“我……”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点哭腔。
张阿妹看着被张巡抱在怀中的吴姗姗,眼中充满了愤恨,如果不是她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不知道?”
她的脸还是红的,从额头红到下巴,从脸颊红到耳根。
眼眶也红了,但不是哭的红,是气红的。
她看着吴姗姗,嘴唇抿着,抿了几下,松开了,下唇上有一排牙印。
张阿妹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堆在腰际,露出匆忙穿上的白色秋衣和光裸的肩膀。
秋衣的领口很大,歪到一边,整个左肩都露在外面。
她的脸红着,眼睛瞪着吴姗姗,目光里有火,有怨,有恨,还有一种算这笔账的决绝。
“吴姗姗。”张阿妹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什么心思?算计自己的妹妹?”
吴姗姗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不是亲妹妹,但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你也不能这么心狠!”
张阿妹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聚成一颗水珠,悬了一会儿,滴在被子上。
“我自问这些年对你也不薄。你爸一个月拿回来那点钱,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哪一样不是我伺候的?你上师范的学费生活费,家里出了大头,你爸那点工资要养活那么多人,根本都不够,我在街道糊纸盒贴补,一个纸盒一分钱,糊一万个才一百块。我糊了多少?你自己算。”
她的声音在抖,手指着吴姗姗,手也在抖,指节泛白。
“这么多年了,但凡你有点良心,都不会这样对你妹妹……”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把声音淹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哽咽。
吴姗姗后退到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哆嗦,肩膀在哆嗦。
她想说“那不是给你准备的”,但她说不出口。
药是给张敏准备的,但饭菜是张阿妹吃的,汤是张阿妹喝的,床是张阿妹上的。
不管她计划里是谁,结果是张阿妹。
这帐怎么算都算不到别人头上。
张巡站在吴姗姗身后,看着她。
她的肩膀缩着,脖子缩着,整个人缩着,像一只被淋了雨的猫,狼狈,可怜。
脚步已经到了门口,好像随时都要逃离。
平时那个在张巡面前撒娇、耍赖、使小性子的吴姗姗不见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一个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小姑娘。
吴姗姗转过头,看着张巡。
那目光里有求救,有委屈,有“你帮帮我”的恳求。嘴唇瘪着,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掉出来。
张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把问题抛回去:“怎么解决,你说。”
吴姗姗咬了咬嘴唇,伸手拉住张巡的胳膊,抱在怀里。
动作跟刚才一样,但刚才是在撒娇,现在是真的怕。
她的脸贴着他的手臂,鼻子在他袖口蹭了蹭,没蹭出什么结果,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睫毛湿了,黏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闭上了。
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她。
菜是她做的,药是她放的,借口是她找的。
每一个环节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只不过来的人不对,但来的人不对能怪谁?
怪张阿妹不该来?
怪自己没先确认?
那不还是怪她自己。
她看着张阿妹哭红的眼睛和湿透的脸,妹妹变阿姨,这个弯转得太急了。
吴姗姗的眼眶红了。
不是被骂哭的那种红,是愧疚的红,是被说中了心事躲不过去的那种红。
张巡趴在吴姗姗耳边,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他用只有吴姗姗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几句话。
吴姗姗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从慌乱到思索,从思索到犹豫,从犹豫到决断。
她的手指攥着张巡的胳膊,攥紧了,松开了,又攥紧了。
张巡说的没错。
事情已经发生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张阿妹不会闹,她丢不起那个人。
三个人都只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虽然她和张巡的关系很亲密,但是这件事情就像是一个塞子堵在她的心里面,憋着,没有宣泄的地方。
既然这样,与其互相怨恨,不如弄点实惠的攥在手里。
张阿妹不是精打细算吗?不是抱怨生活艰辛吗?这不都是没钱闹的,那就给她钱。
吴姗姗抬起头看了张巡一眼,张巡也看着她,没说话,但是却给了吴姗姗坚定的力量。
吴姗姗再次走回了卧室内,坐在床沿上,面对着张阿妹。
张阿妹还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际,眼泪已经干了,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有怨恨,有失望。
看见吴姗姗进来,她把脸别过去,不看她。
“张姨。”吴姗姗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阿妹没应。
“张姨,对不起。”
吴姗姗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张阿妹的肩膀动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吴姗姗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多年,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爸那点工资,能顾住吃喝就不错了。这些年你过的辛苦,我心里有数。”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在菜里放东西。不管我是打算给谁的,最后是你受了害,这就是我的错。”
张阿妹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闹大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你想想张敏知道了怎么看?”
吴姗姗的声音稳了一些,不是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了,是一个在谈事情的大人。
“你要是愿意,这件事咱们就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屋谁都不提。我给你一千块零花钱,家里的电器我帮你置办,彩电冰箱洗衣机,你要什么我给买什么。”
张阿妹终于转过头,看着吴姗姗。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干了。
看着吴姗姗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有计算。
一千块,彩电冰箱洗衣机三件套。
她想到纺织厂里面就算是一个熟练的老工人,一个月也就八九十块钱,1千块能抵得上他们一年,更不用说三件套的电器,哪怕是国产的加起来也得五六千块。
“你说的是真的?”张阿妹的声音不大,语气不是相信也不是不相信,是“你再说一遍”的确认。
“真的。”吴姗姗点头。
“钱的事好说。他有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吴姗姗说着,侧头看了张巡一眼。
张巡已经没站在门口,而是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自己在外边收拾桌上的碗筷。
“他能答应?”张阿妹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直接。
听到张阿妹这样问,吴姗姗面上的表情,稍微地一松,整个人好像是舒了一口气。
只要说话,就证明自己刚才的提议让她心动了。
“这是他给你补偿,我知道这些并不能弥补给你的伤害,但是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说别的都没有用,还不如拿点实惠的在手里,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
吴姗姗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张阿妹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想抽回去,又没抽。
“行。”好半天,一个有若蚊蝇的声音飘出。
吴姗姗紧攥着张阿妹的手,声音里面透出了几分欣喜。“那你同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