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吴姗姗去学校后,天上的雨非但没停,反而变成了那种最磨人的淅淅沥沥。
雨丝细密如牛毛,在空中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打伞吧,总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伞面都未必能完全撑开;
不打伞吧,那带着深秋寒意的秋风裹挟着湿气,不出十分钟,头发就会被润得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衣服也从外到里泛起一股恼人的潮意,黏在身上不舒服极了。
这种天气,远不如酣畅淋漓的暴雨来得爽快,只让人觉得憋闷烦躁。
张巡开着车先回了趟厂里,算是点个卯。
在车间转悠了一圈,跟相熟的工友扯了几句闲篇,他便又去找班长老马请假。
老马现在对张巡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出勤率,已经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了。
厂里私下早就传遍了,张巡那伙人在外面捣鼓爆米花生意发了财,人家根本不在乎厂里扣的那点工资。
瞧瞧,这才多久?摩托车换成了四个轮子的小轿车(虽然张巡对外一律说是“借朋友的”),那可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方向盘的东西!
连车间王主任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找张巡谈过话,劝他干脆办个停薪留职算了,省得他这“榜样”当得太好,搞得车间里一帮小年轻整天心神不宁,都没心思摆弄机床了。
手头存款逼近六十万大关,每天还有稳定上万的“被动收入”进账,张巡对厂里这份工作,确实是越来越提不起劲儿了。
他甚至跟父母都隐隐透了口风。
张父张母也清楚,这个儿子翅膀早就硬了,心思也早就不在流水线和铁饭碗上了。
他们没强硬反对,只是提了个折中的要求:想办停薪留职可以,但好歹在厂里待到过年,也算是有始有终。
这倒不全是为了“情节圆满”,更多是考虑到以后万一政策变化,计算工龄什么的,在年头(春节前)离开,好歹能算到下一个年度(87年)去,免得吃亏。
请好假,张巡开着皇冠直奔市中心的百货大楼。
工作日的关系,大楼里顾客比周末稀少了许多,显得空旷不少。
再过两天就是庄晓婷的十八岁生日了,张巡可是答应要好好给她过这个“成人礼”的。
这个年代,女孩子的十八岁生日意义非凡,但攀比之风远未兴起,什么金银首饰、名牌包包、高档化妆品,对普通女孩来说还没有这个概念。
送礼物,更讲究的是心意和新奇,这年代什么幸运星千纸鹤,可是大行其道。
张巡目标明确,直接上了四楼——这里是“进出口商品专柜”和“出口转内销商品”的聚集地。
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进口货和原本用于出口创汇的精美工艺品,从小巧的化妆品、新奇的玩具零食、时髦的衣服,到令人眼热的手表、相机,琳琅满目,透着与楼下普通柜台截然不同的“高级感”。
当然,价格也“高级”得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因此这一层也是整栋大楼里最清净的。
张巡踱步到工艺品柜台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造型别致、做工精细的瓷器、漆器、刺绣摆件,琢磨着给庄晓婷挑个什么既特别又不显太过贵重的礼物。
正看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另一侧闪过两道熟悉的身影。
张巡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目光锐利地追了过去。
那是通往办公区的走廊,门口挂着“顾客止步”的牌子,里面安安静静,与外面的购物区仿佛两个世界。
而刚才一闪而过的两个人,对张巡来说,简直不能再熟悉——一个是何佳艺,另一个,赫然是欧阳保!
张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烦躁“腾”地窜起。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之前明明告诫过何佳艺,让她少跟欧阳保单独接触,尤其是那家伙明显对她不怀好意!
可现在……
他们怎么会一起出现在百货大楼的办公区?
看欧阳保刚才侧脸一闪而过的笑容,似乎还挺高兴?
一种被隐瞒、甚至可能被背叛的感觉,混合着强烈的占有欲和担忧,让张巡心头火起。
他没再犹豫,无视了“顾客止步”的牌子,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躲在走廊入口的楼梯拐角阴影处,目光紧紧锁定两人进去的那间办公室门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巡站在阴冷的楼梯口,感觉这半小时比半天还漫长。
他脑子里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越想脸色越难看,胸口那口气也堵得越厉害。
终于,“吱呀”一声轻响,那扇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何佳艺,只有她一个人,欧阳保并没有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