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廓帖木儿接过诏书,随手揣入怀中。待听完李思齐的话,马上就变了脸色,怒道:
“简直是欺人太甚!父帅本就是陕西之主,又占据半个山西,麾下雄兵数十万。赤朝随便封个空头巡抚,就想白白拿走潼关和山西,真是打得好算盘!”
李思齐治军理政的能力,确实赶不上察罕帖木儿,但终究是乱世混出了头的军阀,眼界并不差。
他知道石山绝不可能容忍察罕帖木儿割据地方,眼下招降只是缓兵之计罢了。等赤军拿下大都,覆灭元廷,回过头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察罕帖木儿。
看着扩廓帖木儿一脸“得加钱”的表情,李思齐暗笑察罕帖木儿一世英雄,怎么找了这么个养子!都到了如今这地步,还看不清天下大势,竟然还幻想着跟赤朝讨价还价?!
李思齐如今投降了赤朝,与察罕帖木儿恩怨已断,也只是在心中暗自嘀咕这些,又想起进城前徐达的警告,招降诏书既已送出,他便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语气转重了几分,道:
“李某进入关城前,赤军徐帅有句话托我转告少帅——天子既以潼关为界,赤军必取此地。少帅若能主动放弃潼关,不失为一功。如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时,只怕玉石俱焚!”
李思齐害怕扩廓帖木儿少年心性,趁势将自己留在潼关做人质,乃至杀了自己祭旗,终究不敢转述徐达的原话。
即便如此,扩廓帖木儿依旧恼怒不已,回怼道:
“战阵厮杀,全凭本事。赤朝这些泥腿子侥幸占了江南,便以为当真天下无敌了?随便派个什么人来耍耍嘴皮子,就想让我们拱手让出险关要塞,束手就擒,当真是可笑至极!”
李思齐成功挑动扩廓帖木儿的心气,害怕再说下去对方真会动手,赶紧见好就收,拱手道:
“李某言尽于此,还请少帅三思而行。告辞!”
说完,不等扩廓帖木儿回应,李思齐便转身就走,直到走出好远,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后背的衣袍已经湿透了。
扩廓帖木儿看着李思齐仓皇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低声骂道:
“叛徒!真是便宜了你这厮!”
若非后方不稳,他又确实守不住潼关,必须与赤军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今日定要让李思齐这个叛徒血溅当场,为战死在河南的数万袍泽报仇。
李思齐戴着有色眼镜,并不清楚扩廓帖木儿表面的轻狂下,有颗冷静而敏锐的心,仅凭刚才这三言两语,扩廓帖木儿便差不多摸清了赤军的底线。
他判断赤军拿下潼关后,多半不会继续西进,攻打陕西腹地。这样一来,父帅那边就有足够的时间整顿后方,恢复元气了。
想到这里,扩廓帖木儿的心情稍稍好转。
他立即回到大帐,拿起纸笔,写道:
“……赤军短时间内或许不会攻入关西。近期或进取山西、河北,但潼关仍不可轻弃,否则陕西必危。孩儿愿死守此关,打痛赤军,方可令其知难而退……”
赤军并没有因为劝降而退兵,大战随时都会再次打响。
扩廓帖木儿待信纸上的墨迹干透,装入信封,又拿出赤朝诏书,一并交给自己的亲信,叮嘱道:
“情况有变,你速往长安,交到父帅手中,不得有误!”
确如扩廓帖木儿所料,信使出城没多长时间,大概是李思齐也回到了赤军阵中,城外便传来震天的战鼓声,随后又是熟悉的赤军火炮声。
此等攻防利器,早就引起察罕帖木儿的高度重视,并命工匠仿制了一些火炮。
但受限于财力和技术水平,其部仿制的火炮无论是性能,还是数量,都远不及赤军,在与赤军对轰的战斗中非常吃亏,显得很是鸡肋。
察罕帖木儿大概猜到问题出在哪里,也命工匠改进火炮性能,但泥模法铸炮周期极长,消耗也相当惊人,财力窘迫的陕西根本玩不起此物。
由是,他放弃了在野战中使用仿制火炮,只将其配备在关键城池和关隘,潼关便有十门。
元军的城防炮笨重异常,理论上讲,应该比赤军能够快速移动的野战炮射程更远,事实却并非如此,在这段时间的守城战对轰中,元军还是讨不到半点便宜。
两军虽处于同一个时代,却已全方位拉开差距,就如同现在扩廓帖木儿亲自登上城头督战,指挥守军拼死抵抗,潼关防线却还是节节败退,每天都有大量士卒战死。
此战打到现在,陕西元军已经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另一边,扩廓帖木儿派出的信使,也唯恐自己走得慢了,潼关失守,一路快马加鞭到长安。
察罕帖木儿这段时间诸事不顺,明显有些憔悴,但在下属面前,仍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他先拿起赤朝的招降诏书,草草看了一遍,便随手丢到了一边。
什么陕西行省巡抚,不过是空头官职罢了。
石山若真有心招降自己,就不会任由他继续坐镇陕西,最起码要调一支兵马出来,随赤军北伐大都,如此交纳了投名状,日后才能放心使用。
相对而言,察罕帖木儿更重视养子扩廓帖木儿的判断。
不过,和扩廓帖木儿从李思齐的话语漏洞中得出结论不同,察罕帖木儿是从战略大家的角度,基于赤军覆灭元廷的整体战略,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赤军控制中原后,下步首要目标,就是元廷的都城大都。
只要拿下大都,在形势上覆灭了元廷,就能占据正统地位,传檄而定天下。
在这种情况下,石山绝不会将主力投入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的陕西,与自己打持久战。他们必然会先集中兵力,攻取河北、山西,直捣大都。等解决了元廷,再回头收拾自己。
可惜,河南府路一战,察罕帖木儿所部元气大伤,自身难保,只能先舔舐伤口,整顿内部。纵使看穿了赤军的战略意图,想要出兵干扰赤军的北伐计划,他也是有心无力。
军情紧急,察罕帖木儿迅速拿起笔,给扩廓帖木儿回信。
强调扩廓帖木儿是自己唯一的继承人,他的安危关乎整个关西势力的稳定。守御潼关必须量力而行,切不可意气用事。若是赤军攻势过于凶猛,难以抵挡,就主动放弃潼关,率部撤回陕西。
前段时间,察罕帖木儿连战连败,损失了数万兵马,短时间就算补充到位,战力也相差甚远。而郭择善、贺宗哲等得力干将殒命沙场,更是难以挽回的损失。
不知不觉间,他已不是当初那个敢于豁出一切的地方豪强,如今家大业大,麾下却是人才凋零,再也经不起扩廓帖木儿死战殉城这样的打击了。
信使带着察罕帖木儿的回信,又日夜兼程地往潼关赶,但这一来一回,几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待他返回潼关,正值黄昏时分,远远就看见关城内冒起冲天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此人心头一沉,拼命打马往前冲。
离关城还有五六里,就遇到了丢盔弃甲的溃兵,三三两两往西逃窜。
信使拦住一个溃兵,厉声喝问:
“怎么回事?!”
“关……关城破了!”
那溃兵满脸是血,眼神涣散,声音都有些发颤。
“赤军昨夜里用火药炸开了东门,杀进来了……少帅……少帅他……”
“少帅怎么了?!”
“不知道……到处都在厮杀,俺……我只顾逃命,没看清……”
信使连问了几波溃兵,有的说扩廓帖木儿已经战死,有的说突围往西跑了,有的说被困在城中心,有的说他带着亲兵从黄河水路逃走了,众说纷纭,没一个准确消息。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关城内火光冲天,关城外人喊马嘶,到处都是溃兵和追兵。
赤军的骑兵在城外来回奔驰,追杀逃出城的元军。
信使不敢靠近关城,眼见着天黑了下来,只能在城西要道旁寻了个隐蔽处,躲在草丛中等了一宿。
天亮后,他又冒险靠近潼关,发现赤军散开来,似乎在搜索什么。
信使无法深入潼关,便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不敢再等下去,只能黯然返回长安,将扩廓帖木儿失踪的噩耗带给察罕帖木儿,请大帅赶紧应对危局。
殊不知赤军这边,徐达也在为扩廓帖木儿下落不明而烦恼。
昨夜清扫战场的军士一拨拨来报,所有俘虏已经登记在册,唯独扩廓帖木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人不是寻常元军将领,而是察罕帖木儿的养子,常年随父征战,还曾执掌山西军政大权,是察罕帖木儿势力领袖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