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能将其生擒,不仅能斩断察罕帖木儿的臂膀,更能极大动摇山西、陕西两地元军的军心,后续大军西进、北上,都能省去无数周折。
即便他宁死不降,生擒斩杀,也能重创元军士气,瓦解敌方残余的抵抗意志。
根据战场降兵、被俘将官的多方口供汇总,城破时,扩廓帖木儿带领亲兵打开西城门,意图突围。只是徐达早已布下层层封锁,城西的出路很快被威武卫将士死死截断。
一番惨烈厮杀后,扩廓帖木儿残部被逼得节节后退,最终被困在黄河岸边的狭长滩地上。
彼时已经天黑,整个滩地乱作一团,人马冲撞、哭喊厮杀之声混杂不绝。
参与围堵的赤军将士见这群人都骑着马,猜到其中定有元军的大人物,却无法精准锁定目标。
只因扩廓帖木儿心思缜密,早早脱去了主将甲胄,换上一身普通元兵的破旧服饰,混在亲兵之中,身形样貌也毫无特殊之处,足以隐匿行迹,避开重点围剿。
这些人除了被阵斩者,其余尽皆投降。几个百户、千户为了活命,把知道的全抖搂出来了——扩廓帖木儿确实在他们掩护下冲到了河岸,只是后来战场黑暗混乱,没人注意到他的行踪。
其中肯定有人不愿说真话,但扩廓帖木儿最后逃到了河岸边的信息,应当能够做实。
彼时,他们已经被赤军团团围困,绝无从陆路逃脱的可能,扩廓帖木儿唯有渡河,方能脱身。
但黄河潼关段素来凶险,水流湍急、水下暗礁密布,暗流回旋不定,即便是坚固的大型船只,行经此处也需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会触礁倾覆,船毁人亡。
徐达知道此处水势凶险,大战开启前,便没有让长江水师大船贸然深入险段,只命他们出动一批轻便小型战船,抢占了北岸的风陵渡。
彼处是黄河该段少有的缓水区,历来是两岸往来的要津。长江水师占住风陵渡,既能防止山西元军南下搅局,也能阻止潼关守军经此处渡河逃遁。
虽然,扩廓帖木儿突围而出时,天色已经昏暗,视野受限,不利于水师巡查。
但河面开阔无遮挡,但凡有溃兵划船渡河,还是很扎眼,很容易被水师将士发现。
实际上,长江水师昨晚就拦截了两具“浑脱”(注),共抓获了九名溃兵。
只是,其中并不包括扩廓帖木儿。
陆路无路、水路无迹,扩廓帖木儿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次日天亮后,徐达依旧心存疑虑,不愿就此作罢,下令二次清扫战场,逐一核对所有战死的元军尸身,重新甄别俘虏身份,反复排查城内外每一处角落,力求寻到一丝线索。
他自己则带着作战参军尹时等一众亲随,登临潼关北城墙,俯瞰整条黄河水域,细细推演昨日战况,试图找出对方脱身的破绽。
只见,黄河之水自中条山奔腾而来,由北向南直冲潼关关城,至此陡然折转,向东汹涌奔涌。
浑浊的河水不断撞击两岸礁石,翻涌起层层雪白的浪沫,水下无数暗藏的漩涡回旋拉扯,无声吞噬着一切落水之物,凶险万分。
寻常人一旦失足落水,根本无力抗衡激流,转瞬便会被拖入水底,几无生还可能。
众人正看着,一截长约丈许的木头从上游漂来,被河水裹挟而下,在浪涛中沉沉浮浮。
相比起能坐数人的浑脱,这截木头的目标要小太多,且大半在水下,仅小部分露出水面,随浪起伏,若是天黑时分,还真容易被人忽视。
徐达眼睛一亮,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抬手指着那截木头,对尹时道:
“尹参军,若是有人趁着深夜天黑无光,抱此浮木潜渡黄河,能不能避开水师巡查,悄然脱身?”
尹时是舒城人,打小就在巢湖里扑腾,水性很好。可此刻望着眼前咆哮奔腾、暗流汹涌的黄河险段,他也不禁心头发怵,更被徐帅天马行空的猜想惊到。
沉吟了片刻,尹时才答道:
“单论隐蔽性,夜里抱木随波漂流,的确有可能躲过水师耳目。但此处水势太凶,暗礁、漩涡遍布,非内河湖水可比。以此等简陋浮具渡河,全然是听天由命,毫无自保之力。
稍有偏差撞向礁石,或是卷入漩涡,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啊呸!”
尹时的话还没说完,河中那截木头就被一个浪头高高卷起,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然后狠狠砸在一块礁石上。“砰”的一声闷响,枯木碎裂成无数小块,被激流裹挟着转瞬远去。
尹时下意识咂舌,连啐两口,暗道自己真是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徐达看到这一幕,反倒释然了,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朗声笑道:
“罢了,左右不过是个手下败将。扩廓帖木儿若是葬身河底,便是他的宿命;即便真有滔天侥幸,捡回一条残命,也无关大局。面对我军如黄河浪涛般的狂猛攻势,这厮也别想翻盘。”
徐达不知道的是,自己真猜对了扩廓帖木儿脱身的办法——确实是借着夜色掩护,抱浮木渡河。
只是这一路渡河,凶险远超常人想象。
扩廓帖木儿虽是体魄坚韧,兼且毅力过人,却终究是血肉凡躯,无力抗衡黄河激流的巨力。
他用绳索将自己绑在枯木上,硬生生被河水裹挟着漂流十余里,几经凶险,数次险些葬身漩涡、撞碎礁石,身上衣物早已被激流撕扯破损,浑身遍布磕碰划伤,体力透支到了极致。
万幸最后水流将他顺势冲至下游一处浅滩,才得以侥幸登岸。
扩廓帖木儿瘫倒在滩地之上,不知道躺了多久,才恢复了些许体力,担心天明后会赤军发现,又被激流冲得七荤八素,黑灯瞎火分不清方位。他挣扎着爬起来,找了一处干河沟躲起来。好在天亮后,发现自己就在北岸。
彼时,扩廓帖木儿的状态极差,浑身酸痛,体力耗尽,伤口被河水浸泡,火辣辣的刺痛不断传来,急需找一处落脚地休整疗伤。
离他位置最近的城池便是芮城,但扩廓帖木儿想到潼关已失,徐达估计很快就会用兵山西,至少要控制沿河城池,芮城、平陆等城皆在赤军兵锋下,暗藏极大凶险,绝不可久留。
权衡利弊之后,扩廓帖木儿强忍浑身伤痛,踉跄北上,直奔河中府治所河东。
这一路山路崎岖,荒野萧瑟,艰辛异常自不必说。
好在扩廓帖木儿途中碰到个赶脚的老儿,将其推倒,抢到了代步的驴子。那驴又瘦又倔,走一步晃三晃,但好歹比两条腿强,这才不至于使他倒毙在半路。
河东城地势优越,西临黄河、南靠雷首山,涑水绕城蜿蜒而过,山水屏障环绕,易守难攻,更是串联山西和陕西两地的关键枢纽之一,战略地位很重要,察罕帖木儿在此常驻两千守军。
河东守将见扩廓帖木儿一身狼狈,大为震惊,连忙将其接入城中,备下酒食、汤药悉心款待,扩廓帖木儿终于安全了。
但河东只是山西的西南角,对陕西虽然重要,但赤军已经拿下整个河南行省,若要北上进取晋宁路,却没必要先拿下河东——人家大可以从东边直插腹地。
扩廓帖木儿只在河东休息了一天时间,便带着部分兵马,赶往晋宁路治所临汾。他要去联合察罕帖木儿任命的山西守将关保,提前部署防线,应对赤军即将到来的进攻。
休息的这一日,他也没闲着,给察罕帖木儿写了一封信报平安。信写得很长,把潼关失守的经过、突围的凶险、赤军的战术特点,全都细细写了一遍。
潼关丢失,全军覆灭,换做寻常将领,早已意志消沉、畏敌怯战。但扩廓帖木儿历经此战,非但没有被挫败斗志,反而在惨烈的败局中快速沉淀,飞速成长。
他躺在河东城的馆舍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一仗是怎么输的。
想明白了——赤军火力猛,猛到什么程度?自己的弓箭手还没够着人家,人家的炮子就先砸过来了。赤军战术熟,熟到各营配合跟一个人似的,左翼佯攻右翼包抄,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赤军的兵也狠,打疯了命都不要。
跟这样的对手打阵战,打守城战,都必输无疑。
为今之计,必须放弃传统打法,学习自己曾经的对手颍州红巾军,建立一支可以少依赖后方、且能高速机动的军队,才有机会与赤军相抗。
想到这里,扩廓帖木儿翻身坐起,抓起笔,在信纸上写下……
……
ps:浑脱是以多个完整牛羊皮气囊制作的筏子。
该词最早出自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本是介绍烤肉技法:“既熟,浑脱,去两头。”意思就是肉烤熟后,完整地剥下,切掉两头。“浑”是“全、整个”的意思,“脱”即剥皮、脱离。
唐代兵书《太白阴经》记载“浮囊,以浑脱羊皮,吹气令满,紧缚其孔,缚于胁下,可以渡也。”
此后,羊皮筏子便被叫做浑脱,实际还有牛皮筏子,又叫革船。
这种筏子虽然载重有限,但携带方便,且遇到礁石能够弹开,在浪大礁石多的潼关黄河段很是适用,古代西北部分军队常备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