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最初的关城，建在黄河南岸的塬上。
咆哮的黄河水自北而来，紧贴关城脚下折向东流，河水猛烈撞击山体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潼潼”之声，潼关便因此得名。
三国时期，曹操与马超战于潼关，便是受阻于这道天险。
马超率西凉铁骑死守塬上关城，曹军数次强攻都死伤惨重，曹操本人更是在马超随后的反击中，被追得割须弃袍，险些丧命。
最后，还是靠徐晃偷渡蒲阪津，绕到潼关后方夹击，才打败马超。
那时的潼关，真正是“河水抱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下雄关。
但历经千余年时光冲刷，黄河主干道不断向北偏移，已离旧关城有数十丈之遥，并在潼关北侧冲积出大片平坦的河滩地，原本的水路屏障荡然无存，旧关城的险隘作用也急剧削弱。
唐武则天天授二年（公元691年），因旧潼关无法控扼黄河航道，难以阻挡敌军从河滩偷渡，唐廷正式将关城从南塬上迁至黄河岸边。
新关城依河而建，缺乏据塬而守的地利，且难以单独扼守被黄河冲刷拓宽的通道，唐廷又在关城周围夯筑土台堡垒。
此后数百年间，历代王朝都不断对潼关防御体系进行加固扩建，逐渐形成了“十二连城”的格局——台上驻兵，台下屯粮，彼此以甬道相连，外挖壕沟，弓箭射程互相覆盖，形成密集的火力网。
只是，元廷失德，民生凋敝，无力维持庞大的国防开支，这些堡垒年久失修，多处夯土墙已经开裂，垛口坍塌处用木栅栏草草填补，与全盛时期相去甚远。
如今的潼关，依然是河南进入陕西的咽喉要道，但早不是当年那个仅凭少量兵力就能守住的险隘，变成了一座需要重兵布防的庞大人工防御体系。
十二座堡垒环环相扣，任何一座失守，都会导致整条防线出现缺口，必须投入足够的兵力，分守各处，才能充分发挥其防御效能。
但自赤军攻入河南以来，察罕帖木儿屡战屡败，从孟津一路西撤，累计损兵数万人，已无力再与赤军在野外决战，只能不断收缩防御，仅在潼关留下了万余人马驻守。
其中，大半还是临时征召的乡勇。
这点兵力分散到十二座绵延十余里的堡垒中，根本无法抵挡气势如虹的赤军。
赤军兵临潼关不过十余日，就接连攻破了最外围的三座堡垒，剩余的九座堡垒因防御体系被破，御敌能力锐减，也岌岌可危。
潼关城外的赤军大营中，气氛一片火热。接连的胜利让将士们士气高涨，所有人都认定潼关旦夕可下，拿下这天下雄关的首功，唾手可得。
这个时候，李思齐却带着朝廷的招降诏书赶到了前线。
消息一经传开，一些人顿时急了眼，担心李思齐会抢走“本该”属于自己的功劳，七嘴八舌劝徐达不要放这个降将进城劝降察罕帖木儿。
“徐帅！察罕那厮老奸巨猾，李思齐又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让他们两个凑在一起，指不定会搞出什么阴谋诡计！”
“察罕帖木儿要是想降，早就降了，何必等到今日？”
“潼关眼看就要打下来了，何必多此一举？万一让李思齐走漏了我军军情，岂不是得不偿失！”
“是啊！弟兄们浴血奋战这么久，眼看就要拿下潼关，怎么能让一个投降的叛徒抢走功劳！”
“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为先登，三日之内，必破潼关！”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愤，都不愿意让李思齐插手潼关战事。
徐达端坐在帅位上，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地听着众将的议论。
以赤军如今的兵力和士气，拿下潼关不过是早晚的事，根本不需要通过劝降来解决战斗。
他其实也不想劝降察罕帖木儿，但他更清楚皇帝派李思齐来前线，必然有更深层的战略考量，自己作为前线统帅，必须忠实执行朝廷的命令。
“够了！”
眼见众将越说越不像话，徐达喝道：
“陛下派李思齐来，自有道理。咱们做臣子的，只管听命便是。”
他顿了顿，扫视帐内，见几个将领仍面露不服，语气转重：
“谁要觉得自己比陛下还高明，站出来说。”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石山由一介无权无势，甚至连家人乡党帮衬都没有的降兵，数年时间迅速崛起，堪称传奇。更重要的是皇帝军政皆通，拿捏麾下文武一套又一套。
谁敢跟皇帝叫板，嫌命长了不是？！
等众将消停下来，徐达这才转向李思齐，语气和缓，说的话却半点不含糊：
“你的动作须快些，我军最多停战两个时辰。时间一到，无论你是否回来，咱们继续攻城！”
这话是说给李思齐听的，更是说给帐内诸将听的。
——两个时辰，多一刻也不等，谁也别想抢功，谁也别想拖延。
李思齐就站在徐达旁边，忍受着众将对自己贴脸开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也是统兵将帅出身，最是了解这些丘八的心思。这些人打心底里看不起自己这个临阵投降的降将，更不愿意让自己抢走他们唾手可得的功劳。
这趟差事还没开始，就平白得罪了这么多手握重兵的将领，以后在赤朝的日子，只怕会更加难熬。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他无兵无权，根本没有资格和徐达谈条件。
李思齐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
“徐帅放心，下官一定速去速回，绝不会耽误大军攻城。”
他在心里却暗自祈祷，察罕帖木儿千万别闹什么幺蛾子。无论是否同意和谈，都早点放自己回来。不然的话，大战一起，刀枪无眼，稀里糊涂死在乱军之中，都不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好在，潼关被围多日，守军士气低落，连日苦战让他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只盼着尽快结束这一战，对于赤军派来的劝降使者，倒是并没有太多的抵触情绪。
李思齐赶到赤军控制的外围堡垒没多久，堡垒侧门打开，一队元军冲出，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穿着半旧的铁甲，面容憔悴，眼眶深陷，显然多日没睡好觉。
他眯着眼打量了李思齐半晌，忽然惊呼：
“李……李帅？！”
这人是个千户，早年曾跟着李思齐剿过义军，明知道李思齐已经投降赤军，一时却改不了口。
李思齐如今走到哪儿都是人憎狗嫌，难得有旧将不忘旧情，他却不好跟对方解释自己的来意，只能回以苦笑，拱手道：
“劳烦引我入关，我要见大帅。”
那千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思齐身后的两名赤军护卫，终于咬了咬牙：
“李帅随俺来！”
李思齐跟着那千户穿过外围堡垒，沿着夯土甬道一路向关城走去。
只见堡垒的城墙被赤军的火炮轰出了一个个豁口，豁口处堆满了士兵的尸体和破碎的武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守兵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地靠在城墙根下。看到李思齐一行人经过，他们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任何反应。
显然，连日的苦战和绝望，已经消磨了他们本就不多的锐气。
这样的士气，还能守几天？
李思齐暗自摇头，一路无话，接连穿过数座堡垒，终于抵达了位于黄河岸边的潼关主关城。
但他并没有见到察罕帖木儿，出帐迎接李思齐的，是察罕帖木儿的养子扩廓帖木儿。
“李叔！”
扩廓帖木儿仿佛不知道李思齐已经献城投降赤军一般，不仅主动迎了上来，还一把抓住李思齐的手，亲热地使用起往日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