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军狡诈多端,前些日子竟然四处散布谣言,说李叔已经献城投降了伪朝!营中将士们听了,都深以为不齿,纷纷骂你是背主求荣的小人。
唯独父帅坚信李叔忠贞不二,绝不会负他!哈哈哈,看吧,还是父帅看人最准!”
扩廓帖木儿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李思齐的手背,笑容满面,语气热切,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真是两叔侄久别重逢,拉不尽的家常话。
“李叔此番可是从荥阳突围而来?一路上斩杀了多少赤贼?如今带来了多少兵马?可否与小侄联手,前后夹击,打退赤军,收复河南失地?”
扩廓帖木儿身后还跟着十几员将领,这些人自然知道李思齐投降的真相。听到扩廓帖木儿这番话,众将皆目光古怪地看向李思齐。
还有几人实在忍不住,低下头,却是窃笑出声,全然不顾昔日长官的脸色已经铁青。
李思齐的嘴角抽了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
他看到那些将领眼中分明带着嘲讽,还有几分鄙夷。这些人里,有他当年带过的兵,提拔过的将。如今他穿着赤朝官袍,站在此处,却被昔日部下当猴儿看!
李思齐与察罕帖木儿联手数年,彼此以兄弟相称,在扩廓帖木儿面前,一直都是长辈的身份。
往日里,扩廓帖木儿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如今自己兵败投降,虎落平阳,竟然被这个晚辈当众如此羞辱,着实让他难堪至极。
李思齐几欲发作,想要当场怒斥扩廓帖木儿的无礼。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扩廓帖木儿这是故意在激怒自己,只要自己敢在这里发作,对方就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让埋伏在帐后的刀斧手冲出来,将自己乱刀剁死。
察罕帖木儿事后得知,最多私下骂自己养子几句,而他李思齐死了,也是白死了。
李思齐强压下心中怨愤,无视了众将异样的眼光,轻咳一声,正色道:
“常言道‘智者不逆天,勇者不逆时’。如今蒙元气数已尽,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大帅乃是当世豪杰,定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不会再做无谓的顽抗,平白葬送麾下儿郎们的性命。”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帐前,顿时陷入死寂。
元军这几年虽然勉强和各路起义军打了个有来有回,实际战力也就那么回事,遇到真正能打的赤军,便原形毕露。
即便如此,元军内部还军阀林立,互相攻伐,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力量对抗赤军。
头脑稍微清醒点的人都明白,元廷覆灭已成定局。无论他们如何挣扎,最终都会被赤军逐个击破,无非只是早晚的问题。
只是这些话,他们就算知道,也不敢宣之于口。
如今,李思齐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反而让他们松了一口气。他们放李思齐入城,不就是因为心里已经没有了战胜赤军的信心,幻想着能通过和谈,为自己寻一条生路么?
李思齐见众人都被自己说动,心中稍定,趁热打铁道:
“李某今日此来,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帅,为了诸位兄弟。正是要为大帅分说其中厉害,为众兄弟寻一条生路。大帅在哪儿?我要见大帅!”
“寻一条生路?”
扩廓帖木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轻蔑和愤怒。
他猛地甩开李思齐的手,指着李思齐的鼻子,厉声驳斥道:
“你自己贪生怕死,要去舔伪帝的屁眼,何不早投?偏偏要把咱们拖下水再投!这些时日,数万儿郎埋骨他河南府路,局势败坏至此,皆拜你所赐。
我便是愿意带你去见父帅,你又有何脸面见父帅,见这么多战死的袍泽?!”
扩廓帖木儿这番话,成功激起众人的怒火,有几个年轻的更是怒目而视,似乎只要扩廓帖木儿一声令下,就要冲上来把李思齐剁成肉泥。
李思齐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硬气话,却终究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那些战死的人跟他没关系?说他没有献出城池?说他还是大元的忠心臣子?
可他现在穿着赤朝官袍,替赤军做说客,说什么都是狡辩。
李思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几句硬气话,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他也没有白来这一趟。至少从扩廓帖木儿无意流露的话语中,他听出了一个关键信息——察罕帖木儿不在潼关城内。自己今日,是见不到正主了。
察罕帖木儿是个体面人,他若是还在潼关,扩廓帖木儿不会这么跟自己说话。这小子如此放肆,只能是察罕帖木儿不在,他做不了主,只能虚张声势。
李思齐带兵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很快就猜到了察罕帖木儿的去向。
他自己就是割据一方的军阀,最是清楚察罕帖木儿的处境和心态。
察罕帖木儿以追剿起义军为名,强行拿下陕西和山西部分路州,统治基础其实非常脆弱。
此前,察罕帖木儿屡战屡胜,靠着“战神”的光环,强势压服了所有反对势力。
但此番他在河南连战连败,数万精锐葬送大半,“战神金身”一破,后方那些原本就心怀异心的势力,必然会趁机作乱。
对察罕帖木儿来说,潼关虽然重要,却并非必守不可的险关。
当务之急,是尽快率领残余人马返回关西,弹压内部的反对势力,保住自己的老巢。若是老巢都丢了,就算守住潼关,也毫无意义。
想清楚了其中的关节,李思齐顿时心中有底。
他猜测察罕帖木儿急于稳定后方,肯定不愿意在潼关再遭受重大损失。
别看扩廓帖木儿现在咄咄逼人,实则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此行的任务,还有周旋的余地。
想到这里,李思齐挺直了腰杆,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保——”
他比察罕帖木儿还要年长五岁,往日面对扩廓帖木儿,都是以长辈自居,直呼对方的小名“保保”。此刻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强忍屈辱,改口道:
“少帅。”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炭,从嗓子眼一直烫到心窝。
“过去之事,皆为误会,多说无益。眼下何去何从,非你我一言可决。还望少帅以大局为重,将赤朝天子的仁心转达给大帅。是降是战,全凭大帅定夺。”
果如李思齐所料,扩廓帖木儿盯着李思齐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犹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最终,扩廓帖木儿深吸一口气,抬手挥退身后部将,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赤朝到底给父帅开出了什么条件?”
语气已经软了不少,虽然还带着几分不情愿,但至少愿意谈了。
李思齐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此事已经成了小半。
他连忙从怀中掏出赤朝招降诏书,双手捧着递给扩廓帖木儿。诏书封了火漆,黄绸为面,上面盖着赤朝天子的玺印,分量不轻。
按照正常程序,应该由李思齐当面交给察罕帖木儿,并与其谈妥是否受降之事,方可返回。
但徐达这段时间仍在攻城,扩廓帖木儿死守潼关,吉凶难料,李思齐可不敢深入陕西,为扩廓帖木儿陪葬,乃简单转述两条最重要的内容:
“天子欲封大帅为陕西行省巡抚,依旧节制陕西兵马。但有一个条件——大帅必须撤出潼关,将潼关归还赤朝。”
……
ps一不小心,又码到凌晨两点,这章剧情实在码不完了,等明天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