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战场西面,察罕帖木儿返回薛显、刘聚阵前,见赤军方阵依然严密,无机可趁,也没有强行突破,只是勒马停在了赤军火炮杀伤半径之外,与其对峙。
他这么做,虽然不能伤敌分毫,却能牵制住赤军,让他们无法全力追击溃兵。
打仗本就是加减法,己方多逃一个士兵,哪怕最终没有归队,赤军后续治理地方也会多一个麻烦。
双方就这样对峙了小半个时辰,待常遇春战场基本打扫完毕,将士们体力恢复大半,他才下令道:
“回去,赶走这些鞑子!”
阻截阵线,薛显和刘聚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到主力启动的信号,跟着下令:
“整体推进!”
“杀!”
战鼓声再次擂响,十个赤军方阵踏着鼓点,朝着元军骑兵缓缓逼近。
每一声鼓点对应一步脚步,大地仿佛都在随着脚步微微发抖。阵前盾牌连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长枪如林,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即便是号称一马平川的洛阳平原,其间也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沟渠、土堆和灌木丛。任何大军在行进过程中,都不可避免地会因为这些地物而出现阵型变形,这也是步兵对阵骑兵时最大的弱点。
察罕帖木儿也命部下跟着缓缓撤退,并死死地盯着移动的赤军方阵,等着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结果,却让他失望了。
薛显、刘聚两部赤军好歹有五千人十个方阵,行进过程中自然不可能始终是铁板一块,队形也会参差,但队列中的军官会及时调整,远看如墙般推进,至少不用担心元军骑兵返身突击。
察罕帖木儿庆幸自己此前几次都保持了克制,没有主动突击赤军方阵,也知道这一战再难有破敌的机会,乃下令道:
“发信号,让杨勋立刻撤回来。”
步兵整体列队推进的速度其实很慢,元军骑兵完全可以从容后退。
如此,两军一前一后,走了约三里地。
且他们每走出半里地左右,都会停下来,调整一次队列,以保持阵型整齐,并在行进过程中,把原本一字排开的阻截阵型,改成了更适合当前地形行军的三排阵,抗骑兵冲击的能力也更强了。
很明显,赤军即便在行进中,也很谨慎,不可能给骑兵可乘之机。察罕帖木儿无奈,只能再次改变计划,喊来一名传令亲兵,道:
“你速回瀍水,若张良弼还没有攻克赤贼大营,就命他与赤贼脱离接触,准备渡河船只,待骑兵赶到,就掩护他们撤过瀍水西岸。”
亲兵领命而去,察罕帖木儿看着步步紧逼的赤军方阵,眼神复杂。
张良弼所部有两万多步卒,队伍庞大,想在赤军眼皮子底下渡过瀍河,绝非轻松的任务。
察罕帖木儿特意掐着时间推算,就是希望以“拖住张良弼渡河”为饵,看能否引诱李喜喜所部赤军出营,与张良弼混战,然后他便率骑兵赶到瀍河东面,重创这部赤军,多少能扳回一点颜面。
战场东面,常遇春确定杨勋所部骑兵撤走,战场外围再无威胁后,也改变了行动计划,命人喊来擎日右卫第二镇镇抚使华云龙。
华云龙本是从石山亲兵营走出的嫡系将领,根正苗红,这些年积功升至镇抚使。但轮岗到擎日右卫后,再难如以往那般狂“捡”军功,对常遇春的召见格外重视。
他快步赶到常遇春马前,恭敬道:
“末将参见副帅!”
常遇春点了点头,示意亲兵把一个滴血的布包和一面旗帜递了过去,分别是贺宗哲的首级和将旗。
“你带上这些东西,率本部人马东进。扫荡沿途的溃兵,夺取虎牢关,并把咱们这一战的捷报报给徐帅,告诉他,要是来得晚了,俺就自己带兵西进,把潼关给打下来!”
瀍水以西,赤军除了要拿下河南府路治所洛阳外,还有新安、渑池、陕州、灵宝、阌乡等五城,其中陕州、灵宝两县扼守崤函古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察罕帖木儿虽然连遭失败,却仍手握大量生力军和能快速机动的骑兵,仅靠常遇春手中这点兵马,要分守沿途诸城,以确保粮道安全,还要快速突破到潼关,就颇有些冒险了。
常遇春放言夺取潼关,自然不是打了几场胜仗就飘了,不顾这些危险强行夺关。
而是希望徐达尽快结束荥阳之战,率主力与自己会师,再联合夺下河南府路。
不过,对华云龙来说,平白“捡到”收取虎牢关的功劳,也是意外之喜。
贺宗哲率部西进后,虎牢关就没多少人了,从西侧攻取此关,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但虎牢关名声终究在外,不管是怎么拿下的,战功都是实打实,传出去也是威名赫赫。
常遇春出自擎日左卫,升任第三军总兵后,虽然有意平衡两卫的战功,但擎日左卫“资历”更老,战力也强于右卫,大部分“吃肉啃骨头”的任务都给了左卫,右卫将领获取军功确实要难些。
华云龙没想到副帅会把收取虎牢关的功劳让给自己,恭敬接下贺宗哲的首级和将旗,表态道:
“末将定以最快的速度拿下虎牢关,联系上徐帅,绝不敢耽误副帅夺取潼关的大事!”
常遇春再次分兵后,就命大军加快行军速度,赶上薛显、刘聚所部阻截兵马,重新编队,命生力军方阵轮替向前,继续紧逼元骑撤退。
察罕帖木儿始终找不到突袭赤军机会,算算时间,张良弼差不多准备好了渡河,便与赤军脱离接触,率部加速向西撤退。
等他们赶到瀍水东岸时,果然发现张良弼的两万步卒被李喜喜缠住了,难以渡河。
察罕帖木儿当即率骑兵发动冲击。
李喜喜所部主要是依靠重炮封锁渡口,发现元骑赶至战场,就立即收缩阵型。
尽管由于张良弼所部拖住,赤军难以快速撤退,被元骑冲破了两阵,伤亡了约六百人和几门重炮,但也给元骑制造了约四百人的伤亡,并前后杀伤了两千多名元军步卒。
总体算来,此战还是赤军更占便宜。
经过这一番拉扯,察罕帖木儿也意识到自己此前的计划过于冒险,就算赤军露出破绽,也无法打出面对其他反军时,攻破其一阵,就能引发接连溃败的效果。
因而,逼退李喜喜后,他便不再与赤军纠缠,立刻下令骑兵掩护步卒渡河。
等所有元军都撤过瀍水西岸后,察罕帖木儿又下令烧毁了所有渡船,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洛阳方向撤退,没有再试图途突袭行军中的赤军。
缺少渡船,常遇春在瀍水东岸耽误了一天时间,待他们渡过瀍水,前锋斥候便传回了洛阳的消息。
“鞑子已经放弃洛阳,但他们撤退前赶走了城中百姓,还放火烧掉了带不走的粮草!”
河南府路的西面是陕西行省首府奉元路,北面是山西道宣慰司晋宁路,这两地都是察罕帖木儿的核心地盘。
李喜喜猜想察罕此举,定是要为自己舔舐伤口争取时间,向常遇春进言道:
“察罕帖木儿要急着撤回老巢,又要迟滞咱们在河南府路的行动,搞不好会坚壁清野,一路烧到潼关。副帅,咱们要不要加速追击元狗?”
这一战,常遇春与察罕帖木儿棋逢对手,虽然两人始终没有在正面战场上捉对厮杀,但战场外的各种算计和反算计一点也不少,这些经历让常遇春快速蜕变。
李喜喜的提议确实让常遇春有些心动,但他考虑了片刻,还是摇头,否决道:
“洛阳到陕州全程五百里,沿途有崤陵、陕州、函关等几个险要地段,察罕帖木儿手中又有骑兵,随时都能突袭咱们粮道。
再说,洛阳既下,元狗就只能步步撤退,已经没有机会翻身了。这一战,咱们不用再行险,就能将察罕帖木儿赶出河南府路,还是先等徐帅统率主力赶到再说。”
不出李喜喜所料,常遇春率部占领洛阳后,继续向西推进,沿途果然看到了元军坚壁清野的惨状。
一个接一个的村庄被元军烧成了白地,水井被填平,河里漂着人畜的尸体,甚至连地里的庄稼都被元军战马践踏霍霍。他们打定主意,要把赤军困死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但察罕帖木儿打错了算盘,赤军不仅掌握着陆地的主动权,还控制着整个黄河航道。只要拿下陕州,水师就能把大量的粮草从下游运上来,根本不怕元军的坚壁清野。
不过,常遇春接连收复了几乎是空城的新安和渑池,便停下休整,等待后方的粮草运上来。
在此期间,察罕帖木儿曾多次派出精锐骑兵,试图截断赤军的粮道,两军交手数次,互有胜负,但赤军的粮草始终供应充足,并没有因元军小股骑兵渗透到后方,而出现恐慌。
元军骑兵这种袭扰也不可持续,因为在常遇春收复新安县前,徐达便派快马送来消息:
其部已经逼降李思齐,正率主力赶来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