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战场上,虽然能看出赤军正在快速侵蚀元军的防线,但并没有出现一面倒的溃败局面,甚至在局部,元军能稳住阵线。
只是,站在察罕帖木儿的视角,这场大战已经接近尾声。
因为,他很清楚麾下将士的士气上限,知道眼下贺宗哲所部已经是在咬牙坚持,超常发挥,根本支撑不到半刻钟,就必然会全线溃败。
察罕帖木儿的眼前,还横亘着赤军的阻截防线,五千余名赤军列成十个小阵,看起来略显单薄,元军骑兵不难从小阵间的通道穿插。
但这些预留的通道,恰好是敌军预设的死亡陷阱。
就算察罕帖木儿拼着巨大伤亡,强行突破赤军薛显、刘聚的阻截防线,也救不了贺宗哲所部——骑兵从此处冲到主战场,约需要一刻钟,大战早已分出胜负。
英雄惜英雄。
察罕帖木儿统率骑兵,这几次拟定的战术核心都是以快打快,每次作出的战略判断都很正确,反应速度也不慢,却接连在常遇春手中吃瘪,眼睁睁看着对方生吃本部偏师。
只因,对手比他更快、更猛。
察罕帖木儿相信这个可怕的对手绝非莽夫,拥有清晰的战略判断,此战就是故意控制战斗节奏,只要他的骑兵突破赤军阻截阵线,很快就会陷入后者的包围中。
实际上,贺宗哲身处战场之中,比察罕帖木儿更清楚本部人马即将崩溃的现实。
他此前已经被投入预备队,却只顶住了赤军的进攻半刻钟左右。
这支生力军最初甚至将三个赤军方阵反推了近十步,极大鼓舞了士气,一度稳住阵线。但等常遇春亲率赤军直属营赶到,又迅速撕开元军阵线,压着他们打。
元军的阵线已经像一张被扯破的布,到处都是缺口。如此被动的局面,残存的元军还能坚持,没有如以往一般迅速崩溃,只因他们被赤军堵住了退路,放弃战斗就只有死路一条。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骑兵前锋从赤军阻截防线钻出,赶到了战场外围。
这些骑兵仅有两百人左右,还大半带伤,对军阵基本完整的赤军,仅能起到牵制作用。但他们的到来,释放了一个关键信号——骑兵前锋已至,大帅很快也会赶到。
元军军阵中,一些灵醒的军官开始高喊:
“援军到了,大帅很快就会到!兄弟们,坚持住,跟着大帅杀光这些赤贼!”
察罕帖木儿乱世起家,转战河南、陕西、山西等地,靠着一场又一场的辉煌胜利,奠定了他在底层将士心中的不败神话,一句“大帅就要来了”,抵得上无数鼓舞士气的空话。
这些话瞬间榨出元军残存的士气,原本有些胆怯的士卒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再次举起刀枪,紧紧挤在袍泽身侧,不让他们逃跑,也给自己稍稍壮胆。
但正是这些浑身浴血的骑兵出现在战场上,让贺宗哲意识到了更大的凶险。
这证明了赤军的封锁很严密,若是察罕帖木儿为了救援自己,而亲率主力骑兵强行破阵,不仅救不了自己这点残兵,还会让骑兵也遭受重创,那大帅就再难有翻身的希望了。
他甚至怀疑赤军统帅故意控制攻击节奏,将战斗拖延到现在,就是为了引诱骑兵进入包围圈。
贺宗哲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这个可怕的后果。
他与察罕帖木儿之间隔着好几里,中间还有赤军的层层军阵阻隔,根本看不到远处大帅的身影,仅能从骑兵策马扬起的烟尘,判断察罕帖木儿即将进入战场。
“亲兵营,随我来!”
贺宗哲举起长枪,扫视身边这些与他出生入死数年的亲兵,决绝地道:
“大帅已经到了战场外围,但赤贼的军阵还不够乱,骑兵来了也很难冲得动,咱们还要再加把劲!今日,不是咱们死在这里,就是为大帅争取到机会,杀光这些赤贼!”
有亲兵隐隐感觉贺宗哲的状态有些不太对,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破绽。
——赤军主将常遇春骁勇异常,其麾下直属营将士更是个个如下山猛虎,无人可挡。元军亲兵营现在就迎上去,万一被赤军击溃,定然大挫士气,此战就会提前结束,根本等不到大帅来救援。
但元军整体被赤军压着打,士气即将崩溃也是现实,就算亲兵营不顶上去,也随时会崩溃。
战场上也容易热血上头,大部分亲兵受到贺宗哲激励,纷纷拔刀举枪,少数人就算心中疑惑,也只能跟在贺宗哲的身后,朝着常遇春的将旗方向冲过去。
察罕帖木儿正是看到贺宗哲的将旗脱离本阵,朝着赤军方阵快速移动,才知道战局已经极端不利,猜到贺宗哲不惜早点葬送自己的性命,以让战斗更快结束,也要换他远离此处战场。
但战场上不是只有冰冷的胜负结局,还有军心士气。
就算明知救不了贺宗哲,察罕帖木儿也必须做出救援的姿态,不是谁都能有一眼看清战场局势的能力,他今日如果眼睁睁看着贺宗哲战死按兵不动,寒了将士之心,日后还有谁会为他卖命?
“儿郎们,随本帅前去救援贺万户!”
察罕帖木儿大喝一声,随即调转马头,做出了要从赤军右翼迂回救援的姿态。五千骑兵跟在他身后接连转向,朝着东北方奔驰而去,马蹄声如闷雷,尘土遮天,隔着数里都能看得到。
骑兵主力绕道沼泽外,不用担心承受赤军阻截的重大伤亡,但线路也会拉长十余里,不等他们赶到战场上,贺宗哲就会兵败身死。
此举虽然有些无耻,却还是能凝聚军心,让部分不明真相者,看到大帅任何时候都不会抛弃袍泽,也是为了激励贺宗哲所部拼死抵抗。
——既然救不了这些兵马,那就让他们败得有价值,哪怕多拖延片刻,多杀伤一些赤军也好。
结果比察罕帖木儿预料的还要快,其部还没绕到沼泽边缘,他就听到身旁的亲兵提醒道:
“大帅!贺万户败,败了!”
“聿!”
众人勒马,缓缓停下,看向东南面的战场。
只见远处那面刚才还在向西移动的“贺”字将旗,已经消失不见,隐约传来的厮杀声也被哭喊声取代,东线元军军阵尽皆崩溃,残余的元军也开始全线溃逃,战局已经不可收拾。
察罕帖木儿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作出悲痛欲绝的表情,仿若遭受了极重的打击,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不过,他的悲痛也不全是装出来的。
察罕帖木儿打了这些年的仗,并不是没有遭遇过惨败,却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般无力。
两军差距太大,战力差别倒是其次,更关键的是战术执行能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纵使他千般算计,也难以抹平这种差距。
结果便是察罕帖木儿算准了常遇春的出兵路线兵力规模,并采取了果断行动,明明是可以翻盘的绝佳算计,却因为赤军行动更快,作战意志更加坚决,战力更强,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部下溃败。
这一战败了就败了,再如何哀叹时运不济,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河南府路已经没法再守下去,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避免兵败如山倒的连锁反应,尽可能将更多人马带回陕西,保住有生力量,以求能挡住赤军继续进军,留住翻身的希望。
察罕帖木儿心性过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杂念,下令道:
“杨勋!”
“末将在!”
杨勋亲眼目睹常遇春击败贺宗哲所部的下半场,对赤军的整体战力有了更清醒的认识,暗自庆幸刚才大帅没有下令硬闯赤军的防线。
不然的话,他们付出巨大伤亡,却非但没能接应溃兵撤退,还要考虑本军如何突围了。
察罕帖木儿看到了部将脸上的庆幸之色,暗叹军心已经败坏至此,沉声道:
“你带一千骑兵,继续绕道东面,接应溃兵。保持距离,不要恋战。”
“末将领命!”
杨勋明知道自己此行救不下多少袍泽,反而更安心——大帅没有被战败冲昏头脑,就还有机会。
察罕帖木儿调转马头,大声下令:
“其余人,随本帅回去!压住赤贼阻截兵马的阵线!”
薛显和刘聚见元骑掠过本军阵前,担心察罕帖木儿突击追敌的常遇春所部,正准备率军后退支援主力,就见察罕帖木儿突然转身,直奔他们而来,赶紧稳住阵型,以免被元骑杀个回马枪。
但他们其实不用担心主力,因为常遇春早就发现元骑主力出现在战场外,自不会留下明显的破绽给察罕帖木儿。
常遇春阵斩贺宗哲后,元军就迅速崩溃。但他只派出了两千人继续追击溃兵,以扩大战果。自己则迅速收拢其余兵马,打扫战场,拦截迂回而至的元骑偏师,并准备迎击元骑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