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择善挑选的冲阵时机,可谓恰到好处。
此时,元军的步卒方阵节节败退,士气濒临崩溃。
赤军为了一鼓作气击溃元军,前后距离拉开,队形也变得有些散乱。主将薛显更是浑身浴血杀得兴起,浑然不知元军骑兵已经发动,危险即将来临。
骑兵冲锋的威力,主要靠速度和阵型,近五百名骑兵全速冲击之下,即便是最精锐步卒,没有稳固阵型,也很难正面抵挡。
若是换成其他势力的兵马,接下来很可能就是骑兵顺利突击入阵,将士们惊恐之下四散而逃,将脆弱的后背交给骑兵,任其屠宰,战场局势也会因此逆转,已经登陆的兵马可能被重新赶下黄河。
但赤军长时间的严格训练,锤炼了中下级军官的过硬素质。待发现元军骑兵冲来,各队、各营的军官根本不需要等上级下令,就自行按照平日的训练要求,扯开嗓子大吼:
“列阵,骑兵来了,快列阵!”
此刻,战场上,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混乱而嘈杂。赤军因冲滩、追击和战斗中的伤亡,各部都有些散乱,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按照原建制集结。
不过,只是列阵,也用不着恢复建制。
听到命令,赤军将士立刻停止追击,纷纷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军官靠拢。
石山多年来统一编制、统一装备和统一训练的标准化建军思路,开始显现其作用。
赤军将士一旦聚拢,无论他们是否出自同一个营、一个队,刀盾手都会自觉赶到前排,长枪手在后,弓弩手、掷弹手则退入阵中专心输出。
标准化的建军的好处,就是每个人的任务都是固定的,不会因为身边袍泽换了人而改变。
但这种临时组合的军阵,不可能有多严密,有的军阵仅有百余人,兵力过于单薄;有的军阵刀盾手太少,全靠长枪手防御;大部分阵型因为仓促集结,缺少配合,其实漏洞颇多。
这种简单阵型对抗骑兵冲击的能力,相比平时训练的完整军阵要大打折扣。
但在混乱的战场上,有阵和无阵,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将士们一旦身处阵中,就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可以放心输出伤害,战力倍增。
郭择善的眼光很毒辣,并没有不管不顾地率领骑兵横冲直撞——战场上混乱不堪,其部冲锋途中还有大量本方步卒挡道,速度起不来就没有冲击力,面对赤军的军阵,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他选择向赤军的左翼迂回,特意挑选了一个弓弩手较多防护较弱的小阵,试图以此阵打开缺口。
令他震惊的是,赤军各军阵面对狂奔而来的骑兵,非但没有急剧收缩阵型以增强防御力,反而在军官的指挥下,从容地向就近的军阵靠拢,合小阵为大阵。
甚至,还有军阵主动出击,向从本方侧翼经过的元军骑兵抛射箭矢,意图打乱元骑的冲锋节奏。
待郭择善好不容易绕到赤军侧后,却发现自己最先选定的那个小阵,已经和另两个小阵合成了约八百人的大阵。好在这个大阵仓促合成,刀盾长枪手比例仍然偏低,不够稳固,尚可冒险一战。
此刻不冒险也不行了,因为赤军后续登陆的兵马,正源源不断跳上岸,并迅速结阵向前,元骑每多耽搁几息,赤军的军阵就稳固几分,此刻若放弃了进攻,后面就再没突击的机会了!
郭择善咬了咬牙,长枪前指,吼道:
“跟我冲!”
“杀啊——”
近五百骑兵加速冲刺,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放箭!”
赤军阵中军官大吼一声,弓弩手们松开弓弦,密集的箭雨朝着元军骑兵倾泻而去。
“咻!咻!咻!”
元军骑兵们举着盾牌,伏在马背上,迎着箭雨冲锋,有数人中箭落马。
第二轮箭雨打来,元骑又有十几人坠马,但剩下的骑兵依旧没有减速,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向赤军的军阵。
“轰!”
最前排的刀盾手们死死顶住盾牌,试图挡住骑兵的冲击,但骑兵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至少有二十名赤军将士被战马撞得骨断筋折,当场阵亡。
元军也损失了差不多数量的骑兵,可终究还是硬剖开了赤军的阵型,按照常理,接下来就该是骑兵在阵中肆意屠杀,并借机驱赶溃兵冲击其他军阵。
但郭择善没想到的是,几乎就在骑兵剖开阵型的瞬间,阵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散阵!”
原本紧密的赤军军阵,迅速向左右两侧分开,硬生生在中间让出了一条通道。元军骑兵携万钧之力冲来,却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大部分冲击力都被这种诡异的散阵方式消解于无形。
当然,人的双腿终究跑不过马腿。
在散阵的过程中,还是有四五十个阵型中间的弓弩手来不及逃脱,被疾驰而过的元军骑兵砍杀或践踏。但主动分开的军阵,还是保住了大部分元气,没有被骑兵这次冲锋直接冲垮。
骑兵冲阵不同于步兵推进,因冲击速度极快,破阵后还需驰马冲出一段距离才能转向继续冲锋。
待郭择善率领骑兵冲出百余步,勒马转身时,便骇然发现刚才被他们冲开的赤军军阵,竟然已经重新集结起来,虽然阵型整体小了很多,却比之前紧密一些。
更要命的是,其附近的另外几个军阵,正朝着这边快速靠拢。
他们这些精锐骑兵,拼尽全力发动的一次冲锋,竟然只和赤军仓促结成的步卒打了个平手,伤亡几乎相当,伤亡比太亏了!
郭择善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意识到,孟津渡口阻击战已经失败了,必须立刻改变战术目标。
对其部骑兵来说,趁着伤亡不大直接撤退,无疑是最佳选择。
赤军乘船而来,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元骑只要放开马速逃跑,赤军根本追不上他们。
但他有任务在身,不能撤。
察罕帖木儿算准了赤军会在孟津登陆,正亲率主力从洛阳赶来,临行前严令他坚守孟津,等待来援,哪怕是拼至最后一人,也不得擅退一步!
郭择善现在如果撤退了,就不止手下这几百骑兵的战损了,搞不好就会毁掉察部基业,察罕帖木儿战后绝不会饶过他。
这一会儿功夫,先前被赤军杀散的元军步卒,有部分已经逃入城下,正拼命拍打着城门,哀求入城;还有一些人见大势已去,趁着自己的军官不注意,偷偷溜入荒野。
郭择善猛夹马腹,喊道:
“改为外围骚扰,掩护兄弟们进城!”
他放弃了将赤军赶下河,转而骚扰赤军,减缓其速度,以让更多元兵逃入城中,增加本部守城能坚持的时间,确保能拖到察罕帖木儿率主力赶到。
但这项任务也不容易。
郭择善才带着骑兵策马返回赤军前阵,正准备以骑射逼迫对方后退,异变突生。
赤军阵中突然冲出一名浑身浴血的铁甲巨汉,如同下山猛虎,朝着元军骑兵的方向狂奔而去。
“爷爷最恨鞑子骑兵!去你娘的!”
薛显切着元骑冲锋路线的斜线而来,借着身体前冲之力,将手中的长枪狠狠掷出。
“去死!”
长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元军骑兵“箭头”部分而去。
掷出长枪后,薛显根本不看战果,立刻转身,朝着赤军的军阵跑去。
元军骑兵正在高速奔驰转向,大部分骑兵的弓弦才拉到一半,就被薛显吓得慌忙放箭,这种软塌塌的箭矢没啥杀伤力,打在铁甲上被弹开,仅有一支插入其甲叶的缝隙,渗出少量鲜血。
好巧不巧,薛显掷出的那一枪,正好扎进了郭择善的右大腿,郭择善的战马也受到了惊吓,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幸好其左右亲兵反应迅速,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我,我没事……继续进攻……”
剧烈的疼痛导致郭择善的脸色惨白,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还想咬牙坚持。
可他的亲兵亲眼目睹了赤军的恐怖韧性,步卒硬扛骑兵冲锋不垮,散阵后能立刻重整,这些人根本打不垮,这场仗已经输了!
一旦退进城中,被赤军团团围住,就必死无疑。他们跟着郭择善是博富贵,可不是送命的。
几名亲兵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由分说,迅速上手,有人抢过郭择善的马缰,有人护住两侧,不管不顾地裹挟着他向西狂奔而去。
其余元骑更是没有心思继续作战,跟着他们一起溃逃。连带着城下那些还没来得及进城的步卒,见骑兵都跑了,也失去了入城坚守的信心,扔掉兵器撒腿就跑。
薛显已经退入了军阵中,发现先前被元军射中的那一箭入肉并不深,刚咬牙将其拔出,便看到了元骑没有回城,径直朝着洛阳方向狂奔而去,连带着更多元兵跟随逃离。
战场上,一旦军队开始溃逃,将后背交给敌人,就等于任人宰割。
疯狂收割战功的时刻到了!
薛显一把夺过身边一名士兵的长枪,大吼道:
“兄弟们,追!别让鞑子跑了!”
赤军士气大振,呐喊着追了上去。
追击同样是一门学问。
追击同样是一门学问,并不需要拼尽全力包抄所有溃兵,而是如同耐心的狼群,交替向前撕咬落在后面的敌人,制造和放大恐慌,让溃兵不敢停歇,在亡命奔逃中无法恢复建制,并快速透支体力。
追出没多远,就有一些受伤或者力竭的元兵,跑不动了,丢下武器,跪在道旁求降。
薛显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继续带着人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