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兵马正源源不断地赶来,有的是人收拾这些俘虏。
薛显虽然杀得兴起,倒是没有热血上头忘了正事。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大手一挥,吩咐道:
“二营去夺城!其余人,跟俺继续追!”
大部分战斗失败的原因,并非失败方战至最后一人,而是其士气崩溃。
当郭择善被亲兵簇拥着逃跑时,孟津城的命运就已注定——城中仅有几百弱兵,根本无力坚守,赤军一到城下,他们就直接丢下兵器,打开城门投降了。
富平津,常遇春踏上渡口,便收到孟津守军投降的汇报。
此战的结果,已经证明察罕帖木儿所部主力不在孟津,但很有可能在赶来的路上,常遇春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察罕帖木儿可能出现的位置,下令道:
“第一,命薛显最多追出十里,就立即停下整顿兵马,不得有误!
第二,擎日右卫第四镇留守孟津,掩护民夫卸载粮草辎重,确保大军后路安全。
第三,其余各部以镇为单位集结后,向洛阳方向开进。镇与镇前后间距,不得超过两百步!”
下完命令,常遇春犹不放心。
他知道薛显那厮杀疯了容易上头,不等后续兵马全部登岸,便带着直属营和渡口已有的军队往前赶,并一路收拢兵马,准备亲自接应薛显。
常遇春的谨慎是对的。
因为,察罕帖木儿所部今日出发没多长时间,就收到了孟津方向的烽火传讯。
他顿时意识到不妙,当即做出调整:让行动迟缓的步卒加快速度,继续进军,他自己亲率五千骑兵,轻装急进,直奔孟津而来。
途中,他们遇到了溃逃的郭择善所部骑兵,这些人盔歪甲斜,马匹口吐白沫,一个个神色慌张。
察罕帖木儿意识到战局朝着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心情大坏,厉声喝道:
“本帅严令郭择善死守孟津,不得后退!为何才开战就败了下来?他人呢?是不是逃跑了?!”
察罕帖木儿城府颇深,平日喜怒不形于色,郭择善的亲兵从未见大帅如此动怒过。一个个吓得腿软,你推我搡,最后推出了一个胆子最大的,上前回话:
“回……回大帅,郭万户他……他已经阵亡了!小人们拼了性命,才从乱军中抢到了他的遗体!”
这句话半真半假。
薛显掷出的那一枪,正好扎中了郭择善的大腿动脉。跑出没多远,就因为失血过多休克了。
那种慌乱的情况下,根本没有条件施救。亲兵们只能轮流将他放在马背上逃命,直到脱离战场,才发现郭择善已经断气了。
他们将郭择善的尸体绑在空马背上带回,就是希望察罕帖木儿看在他们“拼死抢回主将尸体”的份上,能饶过他们一命。
察罕帖木儿面色一滞,翻身下马,走到那匹驮着尸体的战马旁,掀开盖着的毯子。郭择善的脸已经灰白,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从沈丘起兵开始,郭择善就跟着察罕帖木儿,二人情同手足,没想到今日竟阴阳两隔。
战机稍纵即逝,他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和怒火,转头对那名败兵道:
“赤军有多少兵力?战力如何?一五一十,细细说来!”
败兵不敢再欺瞒,将抢滩登陆战的过程、赤军的作战方式以及他们战败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在郭择善战死的细节上做了遮掩。
察罕帖木儿久经战阵,自然听出了败兵话语中的漏洞。
但他现在没有心思追究郭择善是怎么死的,他更关心赤军现在的状态。
察罕帖木儿在脑中飞速推演着战场形势:赤军虽然拿下了孟津,但登陆时间不长,兵力还没有完全展开,阵型也比较分散。
如果自己率领五千骑兵,趁其立足未稳,发动突然袭击,未必没有机会夺回孟津。就算夺不回来,也能重创赤军一部,狠杀他们的威风,稳住自己的军心。
想到这里,察罕帖木儿冷着脸,对那些溃兵道:
“你等伤亡不大,却失了主将,还弃城而逃。想要免于责罚,就随本帅杀回孟津,夺下渡口,雪洗今日之耻!”
败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此前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都没能阻止赤军登陆。此刻跑得人困马乏,回去就是送死。但察罕正在气头上,没人敢触他霉头。
众人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要命的任务。
“谨遵大帅令!”
其实,察罕帖木儿心里很清楚,敌我战力差距悬殊,自己根本不可能夺回孟津。
但孟津一失,整个河南府路的防线就崩溃了。如果现在就撤退,不仅巩县、虎牢关的兵马会全部丢掉,还有可能被赤军尾随追击,搞不好就会一败涂地。
他必须打一仗,他必须先打一仗,重创赤军一部,狠杀其威风,才能稳住军心,并阻止赤军快速推进,然后才能从容地组织撤退。
察罕帖木儿率领骑兵继续向东疾行,没过多久,又遇到了从平阴津溃退下来的守军。
从他们口中,得知赤军刚刚拿下平阴津,察罕帖木儿当即分出八百骑兵,让他们去袭扰平阴津的赤军,试图将赤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自己则带着剩下的骑兵,继续向孟津方向赶去。
此刻,薛显也收到了常遇春的传令。
常遇春所部乘船西进,只携带了少量马匹,全部交给传令兵使用,这名传令兵一路狂奔才追上薛显,扯着嗓子喊:
“常帅有令!最多追出十里,立即停下整顿兵马!”
薛显这才惊觉,自己追得兴起,早就超出了十里地,并与后队脱节了。他回头一看,身边稀稀拉拉只剩下五六十人,还个个气喘吁吁,累得不行。
“停下!休息下!”
薛显连忙招呼将士们就地休息,传令兵打马回去。
众人喘息稍定,瘫坐在路边。有人翻出水囊灌了几口,有人撕下衣襟包扎伤口。
待众人恢复了一些体力,薛显见后队还没人跟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往回走,一个眼尖的士卒突然指着西边,声音发颤:
“那……那是啥?”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西面官道上,烟尘大起,闷雷般的马蹄声隐隐传来,正极速向他们这边冲来。
“那是……敌人的骑兵?!”
他们此前为了追敌,都没有着甲,面对大队骑兵的冲击,防御力很差。有人惊叫出声,下意识就要散开逃跑。
“慌个卵!”
眼见众人惊慌失措,薛显骂了一声,抓起长枪,吼道:
“跟俺过来!”
薛显看准了一处道旁的树林,林子很小,树木也不密,并不是很好的藏身之所。薛显赌的是这支元军骑兵不会为了歼灭他们这点人,停下来或者分兵搜索。
他们刚一头扎进小树林,元军骑兵便呼啸而至,地形不利,不能再分兵了,察罕帖木儿果然没看上这点“散兵”,命麾下将士射出一轮箭矢,就继续策马向前。
薛显一阵后怕,来不及救治伤号,急忙喊道:
“谁带了火镰?点把火,发信号!”
察罕帖木儿所部继续东进,沿途又遇到两股赤军,都不到百人,他们的运气比薛显差远了,近处没有适合藏身处,只能原地结阵防御,很快就淹没在元骑箭雨和冲击中。
察罕没有恋战,继续向前。
又跑出两三里地,前方视野突然开阔。
察罕勒住马,瞳孔微缩。
只见前方官道上,三个千人军阵摆成了倒“品”字形,挡住了去路,每个阵前还有长枪扎成的简易拒马。倒品字大阵后面,还能看到不少军阵正在赶来。
理性告诉他,赤军已经做好了准备,战机已失,自己必须马上撤退。但品字大阵中间突然竖起的“常”字大纛,却让察罕帖木儿犹豫了。
对面的赤军统帅,是石山麾下的头号猛将常遇春。
若能将其击毙,定能重创赤军士气,这一战就还能有转机。
要不要赌一把?
“咚!咚咚!咚!咚咚!”
察罕还在犹豫,赤军阵中却是鼓声大作。各阵将领闻令,开始指挥军阵缓缓向前推进,步调整齐,盾牌碰撞声、枪杆顿地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朝他们逼近过来。
察罕看着赤军严密的阵型,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眼神闪躲的骑兵,终于明白了郭择善为何会失败。
用轻骑与这样的对手打正面冲锋,就是送死。
为帅者,知所为,更要不可为。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调转马头,喝道: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