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河面上，千帆云集。
长江水师船队破浪而来，帆影遮天蔽日，桨叶翻飞，在浑浊的河面上犁出一道道白浪。船队前后绵延近十里，各船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
在这种水文复杂的河段行驶时，太近容易相撞，遇到敌军以火船突袭，也难以闪避；太远则联络信号不好传递，抢滩时也无法形成泰山压顶的兵力优势。
仅这点细节，都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和磨合。这也使得水师成为此时的高技术、高维护成本兵种，不是谁都有资格建立水师，也不是谁都能拉出真正能战的水师。
这段航程虽是逆流，但长江水师将士常年操舟，早就习惯了。帆借风势、桨助人力，船速并不慢。
此刻，前锋船队即将抵达孟津最东端的小平津。
高大的前锋座舰上，第四镇镇抚使桑世杰站在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遥望黄河西南岸孟津最东端的小平津渡口，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登陆行动遇到了一些麻烦。
镜头中，小平津渡口的栈桥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元军士兵挥着斧头，疯狂砍断剩余的木桩，碎木片噼里啪啦掉进黄河里，打着旋儿被水流冲走。
几艘破旧的民船被他们推到岸边，船底朝天倒扣着，和砍下来的木料、石块堆在一起，横七竖八挡在滩头，形成一道简陋却实用的拒马防线。
拒马阵后，还有不少元军正扛着刚砍伐的树干跑过来，加宽加厚这道屏障。
“娘的，动作倒是不慢。”桑世杰低声骂了一句，
小平津渡口，元军也发现了赤军战船急速赶来。有人尖叫着示警，所有人都丢掉手中的活计，慌忙跑到拒马阵后，抓起身边的长矛、弓箭，乱哄哄地结阵，准备固守。
桑世杰放下望远镜，心里快速盘算着。
元军显然是刚到不久，拆毁栈桥的手法很粗糙，阵型也有些松散，不少士兵还在东张西望，显然没做好战斗准备。但他们毕竟先到一步，占据了滩头的有利地形，而且总人数不下两千人。
赤军将士远道而来，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抢滩登陆，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伤亡。
桑世杰所部的任务是将登陆部队安全送到预定登陆点，并提供火力掩护，最危险的抢滩攻坚得靠陆师的兄弟完成。他转过身，看向擎日左卫副都指挥使薛显，建议道：
“薛镇抚，元军早咱们一步赶到了小平津，已经破坏了大部分栈桥，还在河岸布下了拒马阵。强行在这里登陆，怕是要吃大亏。咱们不如再往上游走几里，去富平津试试？”
薛显正站在甲板上，让亲兵帮他系紧背甲的系带，没有急着答话。
他身上的重甲比寻常将士重了足足十斤，肩甲和胸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箭疤，那是他前几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薛显在徐州红巾军时期，就以悍不畏死闯出了“薛蛮子”名声，每战必争先，军功赫赫的同时，也常因突阵太过导致本部阵型混乱，麾下将士伤亡颇重，几乎每战过后都要补充不少新人。
尽管跟着薛显酒肉管饱，还有女人玩，战功来得也快，但架不住伤亡率远高于友军，有钱拿没命花，其部下仍多有怨言，私底下喊他“薛阎王”。
薛显也知道自己的问题，逞匹夫之勇，打乌合之众还行，一旦遇到正规军的大规模阵战，个人再勇悍，也很难冲破敌军的严密阵型。
投效石山后，他了解到赤军恐怖的战损比，不敢再乱冲乱打，积极适应赤军战法，更加注重发挥将士合力。只有遇到攻坚任务时，才会亲自上阵，以自己为“尖刀”，撕开敌军的严密阵型。
最后一根系带系好，薛显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走到船头，看向西南岸的小平津，又抬头望了望上游的方向，有些犹豫地问道：
“万一富平津也被元军破坏了，怎么办？来回折腾，耽误了战机可就麻烦了。”
桑世杰不负责具体的登陆攻坚，压力比薛显小得多，语气也更加从容地说：
“富平津不行，还有更上游的平阴津和冶坂津，总有一个渡口的元军来不及布防。再说，咱们四百多艘船，光陆师就有两万多人，也不可能挤在一个小渡口登陆。
咱们到前面分开登陆，既能分散元军的兵力，也能加快登陆速度，胜算反而更大。”
薛显本就行事果断，觉得桑世杰说得有道理，当即一拍大腿，沉声道：
“好！那就听你的，去富平津！搞快点，别给元军反应的时间！”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没有谁能真的算无遗策，不能过于限制前线将领的主观能动性。
战前，常遇春就考虑过元军提前赶至渡口的情况，并没有限定前锋必须在哪个渡口抢滩，给了薛显临机决断的权力。但船队改变登陆点，还是必须及时向中军报告。
桑世杰立刻转身，对船楼上的旗手喊道：
“告诉中军：小平津有敌，前锋转进富平津登陆！”
旗手应声，立刻挥动手中的令旗翻飞，信号顺着各信号船向后传递。
此战，为了确保登陆的攻击强度，特意将船队前后间距压缩了一些，信号传递得很快。饶是如此，信号传到中军旗舰“定波”号上时，前锋船队又往前走了里许。
“常帅，桑镇抚和薛镇抚发来旗语，小平津发现元军大部队，他们准备转进富平津登陆。”
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张德胜快步走到船头，将旗语解读的结果告诉常遇春。
“嗯。”
常遇春这些年跟着石山有样学样，又统帅了大军这么长时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莽夫。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翻腾的河面，沉声道：
“保持阵型，继续进军！”
小平津和富平津两个渡口相距约有五里多，长江水师战船帆桨并用，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
可就在前锋船队首船越过小平津河段时，岸上的元军突然点燃了一堆早就准备好的柴草。干燥的柴草遇火即燃，里面似乎加了狼粪，滚滚黑烟冲天而起，能传出很远。
常遇春见到这一幕，脸色猛地一变。
他快步走到船楼边缘，一把抓过亲兵递来的单筒望远镜，望向小平津渡口的方向。此时旗舰距离小平津不到六里，但有岸线遮挡，初时只能模糊看到被拆毁的栈桥和滩头的拒马阵。
待船队继续向西航行了近两里，视野渐渐开阔。
常遇春终于看清了滩头元军的阵型，大致估算出了他们的人数，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孟津渡渡口群共有四个渡口，其中富平津最大，就在孟津城的正北方，是元军防御的重中之重；小平津次之，位于富平津以东五里；平阴津和冶坂津则更靠上游，距离富平津还有二十多里。
按照战前的推演，察罕帖木儿的兵力本就不足，必然会将主力集中在富平津，小平津也是防御重点，但兵力肯定要远少于富平津。
元军兵力捉襟见肘，才方便赤军挑选渡口登陆。
可现在，仅仅一个小平津渡口，就部署了至少两千名元军，这大大超出了常遇春的预期。
按理说，赤军主力已经推进到荥阳城下，察罕帖木儿的战术重点应该在虎牢关、巩县一线，用来防备徐达的正面大军，不可能在孟津这个侧翼战场部署如此多的兵力。
唯一的解释就是，察罕帖木儿不仅准确预判了赤军的迂回登陆企图，还果断从其他方向抽调了部分兵力，向孟津派来了增援。
甚至，其部主力很可能已经在赶来孟津的路上了。
若是如此，那眼下这一仗，就不再是赤军以有备打无备的突袭战，而是两军明刀明枪的正面决战。
张德胜此刻也注意到了小平津渡口升起的黑烟，还有渡口后方密密麻麻的元军。他心里咯噔一下，也意识到了不妙，凑到常遇春身边，低声问道：
“常帅，情况好像不对头。元军怎么会在这里部署这么多兵力？”
常遇春放下望远镜，冷笑道：
“察罕帖木儿这狗鞑子，鼻子倒是灵得紧。没想到我军动作这么快，却还是让他察觉到了我军的行动企图，并且这么快就把援军派到了孟津。”
张德胜的脸色更加凝重，他看了看小平津渡口严阵以待的元军，又抬头望向富平津方向，那里此刻也隐隐升起了数道黑烟，显然元军已经做好了全面防御的准备。
他暗自盘算着此次强渡的风险，有些担忧地问道：
“常帅，既然元军早有防备，搞不好主力已经赶到，那咱们要不要暂时撤军，再想别的办法？”
常遇春抬手，毫不犹豫地制止了张德胜的撤兵提议。
他低着头，抿着嘴，在脑中飞速盘算着：察罕帖木儿是通过什么手段提前发现长江水师踪迹的？又是什么时间派出的援军？其部主力现在到底在哪里？
片刻后，常遇春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沉声道：
“大军开拔不比小股精锐行动，坛坛罐罐太多，不是说走就能走。
察罕帖木儿就算是昨日通过烽火得知了我军西进的消息，在没有摸清我军确切兵力的情况下，他最多只能派出小股部队，加强孟津渡的防御。其部主力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
常遇春抬手，指着小平津渡口被拆毁的栈桥，继续道：
“小平津渡口不大，察罕帖木儿若是主力已经赶到，兵力充足，就没有必要拆毁栈桥。他只需要放我们部分人上岸，再以骑兵突击，就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常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一仗，咱们和察罕帖木儿拼的就是进军速度和作战决心！他想把我们堵在黄河里，我们偏要打上岸去，在他的地盘上跟他决战！”
常遇春迅速定下决心，转身对旗手道：
“传令：擎日右卫都指挥使李喜喜，率领本部第一镇、第三镇人马，留在小平津抢滩登陆，牵制元军兵力！其余所有兵马，随本帅继续西进，强攻富平津！”
说罢，他又看向张德胜，道：
“派哨船追上前锋薛显所部，告诉他：这一仗若是夺不下富平津滩头阵地，就提头来见！长江水师掩护前锋登岸后，空出的战船立刻西进，炮轰平阴津和冶坂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