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阴县段黄河河堤相对平缓,秦朝时就是黄河漕运的关键枢纽,设有板渚津渡口,并在附近设置天下闻名的敖仓。隋唐时期,又在此设牛口峪渡口,平日商贾云集,战时兵家必争。
但黄河不断南侵冲刷,携带大量泥沙,导致河床不断淤积抬高,此时的牛口峪渡口已经无法再停靠大型船队,仅作为民间野渡存在,难以短时间内在此输送大军。
而赤军又已经占据黄河下游,随时都可以逆流而上。
因此,察罕帖木儿认为就算守住了牛口峪渡口,意义也不大,便没有命李思齐派兵防守河阴县,
徐达却意识到牛口峪渡口的军事意义,命长江水师预置到河阴县该水域附近,搜集民渡船。
常遇春所部一到,长江水师便集中所有哨船、交通船、登陆船和民渡船等小型船只分批过驳,来回穿梭,蚂蚁搬家一般将两万五千多兵马军械转运到大船上。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不可能瞒过黄河北岸武陟县的元军探马。几个探马在草丛中探头探脑,看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这得多少船?”
“至少几百艘!赤军要过河了,快回去上报!”
武陟县县尹于诚得到探马回报,顿时吓出一声冷汗,由于不清楚赤军的行动企图,他只能采取最保守的行动策略——立即紧闭城门,加固城防,并连发三路信使向周边有驻军的城池告急求援。
其中,一路赶往卫辉路,一路赶往大名路,一路赶往武陟县所在的怀庆路治所河内,唯独没想向近在咫尺的洛阳报信。
原因很简单——武陟县名义上归元廷中书省直辖,实际是孛罗帖木儿的势力范围。
于诚又没领察罕帖木儿的俸禄,向其求援,他不一定会管。真要管了更麻烦,万一察罕帖木儿击败赤军后,赖在怀庆路不走,于诚搞不好就要被孛罗帖木儿问罪。
由是,直到常遇春所部登船完毕,沿黄河西进至汜水县河段(荥阳城离黄河较远),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部人马,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李思齐此时得知了消息,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因为,徐达统率的赤军主力已经先常遇春一步,进抵荥阳城下了。
李思齐亲率主力驻守荥阳,兵力相对充足,又有偏师守汜水,确保自己的后路。正常情况下,荥阳完全可以守个十天半个月。
但他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赤军,仍不踏实,担心本部人马会覆灭在此。
两天之内,李思齐接连向洛阳派出了七波求援信使,不断夸大赤军的兵力,还威胁察罕帖木儿若不来援,他就投降赤军。
察罕帖木儿不堪其扰,清楚李思齐确实没有死战到底的决心,自己若不出兵接应,李思齐确实可能投降赤军,到时候自己孤立无援,形势会更加不利。
权衡利弊,察罕帖木儿认为赤军兵锋正盛,还是不能盲目出击。他命部将贺宗哲统率一万兵马前往虎牢关,同时派出快马,想办法潜入荥阳,要求李思齐必须坚守十日。
十日之后,任其撤军,自己已经安排大军在虎牢关接应。
虎牢关历史上又称成皋关、武牢关、汜水关,扼守着嵩山余脉的裂谷,依傍汹涌的古黄河与汜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被誉为“锁天中区,控地四鄙”的天下雄关,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楚汉争霸,刘邦与项羽在成皋、汜水反复拉锯;南北朝对峙时期,虎牢关成为南朝宋与北魏争夺的绞肉机;唐初,李世民在此一战擒双王;南宋初年,岳飞又在虎牢关三战三捷,大败金军。
而三国演义中虚构的“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等故事,更让虎牢关的威名在后世广为人知。
可时过境迁,由于黄河河道不断摆动、泥沙持续淤积,虎牢关这个“深水环抱、一夫当关”的水陆双重险隘,逐渐退化成了仅靠土石山岭支撑的单一陆地隘口,防御价值大打折扣。
因而,察罕帖木儿先前只在虎牢关驻守了五千兵马,以阻止李思齐所部西撤,逼他们跟赤军拼命。
此番为了接应李思齐,方又增兵一万。
但不等贺宗哲所部赶到虎牢关,元军探马便发现北面黄河河道上出现了无数帆影,惊叫道:
“赤,赤军来了!快,快点烽火!”
虎牢关的烽火燃起后,信号顺着沿途烽燧快速向西接力传递。一道又一道黑色烟柱次第升起,接连越过巩县、偃师等地,最终传至洛阳城头。
察罕帖木儿正带着部将郭择善,沿着洛阳南城的城墙巡视城防。
洛阳号称十三朝古都,曾是天下少有的雄城,但这些光辉历史,早就随着古老王朝的灭亡,而烟消云散。
如今的洛阳城,整体面积大约只有隋唐洛阳城的二十分之一,城墙也为夯土结构,仅建有四座城门,异常寒酸,完全撑不起十三朝古都的偌大名头。
这样的城池,凭借充足守军,勉强能防住攻坚能力弱的红巾军,却防不住最善攻城的赤军。
而比城防破败更让人揪心的是连年征战,导致民生凋敝,洛阳一带粮食难以自给。
察罕帖木儿在此聚集数万大军,只能从山西、陕西竭泽而渔搜刮粮草,然后千里转运至此,途中损耗颇多,大战每多耽搁几日,其脆弱的补给线就告急一分。
在他眼里,洛阳城防几乎处处都有漏洞,但他根本挤不出多余的钱粮扩建城池。
大战已起,也没有时间重新大修,元军只是简单修补一些小问题。
可以说,此战无论胜负,察罕帖木儿治下州县都将元气大伤,须得耗费更多时间休养民力。可问题是赤军已经开始北伐,目标就是整个天下,石山会给他们时间休养么?
察罕帖木儿正在忧虑自己的未来,忽然被郭择善拉住了胳膊。
“大帅!你看!”
顺着郭择善的手指方向,察罕帖木儿看到洛阳东郊,一道粗壮的黑色烟柱冲上云霄,在湛蓝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这是最高等级的敌情预警——只有发现大规模敌军进犯,才会点燃这种掺了狼粪的烽火。
烽火堪称古代版电报,是非常高效的信息传递手段,具有信息传递速度极快、覆盖范围极广、还可以简单加密等优点。但也存在信息容量小、易被恶劣天气干扰等弊端。
比如洛阳东郊传来的烽火信息,便只能显示“虎牢关发现敌情,规模极大”——至于敌将旗号、兵种配置、装备优劣等信息,则无从得知。仅能作为预警手段,让后方提前备战。
真正能用来制定战术的详细军情,还得靠快马传递。
可快马再快,从虎牢关到洛阳也得跑上大半天。
眼下,郭择善看到烽火,就只能凭自己知道的信息,做出可能的推测。
他先是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看着那道烽烟,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荥阳还在李思齐手里,虎牢关怎么会有敌情?”
下一息,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郭择善的脑海,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察罕帖木儿,骂道:
“他娘的!李思齐这厮真不是个东西!亏大帅还派贺宗哲带着一万兵马去接应他!这狗贼怕是根本就没跟赤军打,直接开了城门投降了!不然的话,赤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摸到虎牢关下?!”
察罕帖木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其实也有些慌乱,因为一旦李思齐倒戈,赤军就能长驱直入,他之前所有的部署都会变成笑话。但他是主帅,是大军的主心骨,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乱了方寸。
察罕帖木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不要乱讲!李思齐当年散尽家财招募乡勇,起兵就是为了平灭红巾贼。我与他同生共死数年,知道他的秉性,他绝不会背叛朝廷!”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可察罕帖木儿早就不把元廷放在眼里,这些年在陕西、山西抢地盘、扩势力,俨然就是一方土皇帝。他自己都对元廷不忠诚,凭什么要求李思齐忠诚?
这句话与其说他是在说服郭择善,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
说完,察罕帖木儿自己也感觉太没说服力,又补充道:
“李思齐手里还有近四万人马,就算他真的投降,赤军统帅再如何大胆,也不可能驱使这么多降兵进犯虎牢关。若把降兵大部放在后面,还要浪费大量兵马看押,更不划算。
因而,虎牢关传回的敌情,绝对不可能是李思齐投降了!”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主帅一个不理性的错误判断,就可能葬送整个战局。
郭择善见察罕帖木儿明明心里动摇,却还嘴硬不肯承认,急得直跺脚,大声道:
“大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信李思齐那厮!自从分兵之后,他什么时候让咱们省心过?上次你出兵邀他守襄阳,他不去。这次让他守郑州,他又把主力缩到荥阳和汜水,摆明了就是不想拼命!
他几万大军守着荥阳、汜水两座城,就算打不过赤军,好歹也能守上十天半个月吧?这才几天?赤军就打到虎牢关了!李思齐要是没投敌,赤军难不成长了翅膀,从天上飞过去的?”
察罕帖木儿克制力过人,这会儿功夫就差不多恢复了冷静。他没有急着反驳郭择善的话,而是背着手在城墙上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城外的山川河流,推算着各种可能的情况。
“赤军自不可能长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