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
“但他们早建有水师，此前又夺了徐州、开封等沿河重镇。如今赤军兵精粮足，完全可以水陆并进。多半是赤军水师船队途经虎牢关外河段，被我军将士发现了其踪迹，才点燃了烽火示警！”
“水师？”
郭择善闻言，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并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只是被突然点燃的烽火吓乱了心神。听察罕帖木儿这么一分析，郭择善也觉得有道理，如果真是赤军水师从黄河上经过，那确实不需要经过李思齐的防区。
旋即，他又想到赤军水陆并进带来的战场形势变化，脸色更加凝重，建议道：
“大帅！咱们得赶紧向孟津增兵！”
洛阳依山带河，乃是四塞之地，北面的黄河就是洛阳的天然屏障。
但从陕州（今三门峡市）到孟津近三百里的黄河河道，两岸都是高山峡谷，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大船难以靠岸，皆不适合大军登陆。
可以说，只要守住陕州和孟津渡口，敌军纵有千军万马，也别想通过水道攻入洛阳。
尤其是孟津渡。
此地是黄河出小浪底峡谷后的第一个大转弯，河道在这里骤然变宽，水流放缓，水深足够大型船只停靠，是天然良渡，且南岸地势相对平坦开阔，具备大兵团集结、展开和隐蔽的纵深条件。
守住孟津渡，就等于守住了洛阳的北大门。而一旦孟津渡失守，赤军就能长驱直入，凭借长江水师掌控制河权的优势，将兵员和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到河南府路腹内。
届时，仅凭洛阳脆弱的城防，元军可没法守住此城。
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察罕帖木儿自然不敢大意，他早就派了三千兵马驻守孟津城，以防备赤军偷渡。郭择善得知赤军有可能从水路攻入洛阳后，也第一时间便想到要向孟津增兵。
“嗯！”
察罕帖木儿点头，算是认同郭择善的建议。增兵肯定是要增兵的，问题是要增多少兵？
他皱着眉头，在心里盘算。
孟津那边已经有三千人，加上守城民夫，勉强够守城墙。可如果面对的是赤军水师主力，三千人连滩头都封锁不住。可若是派得兵力太多，其他方向的兵力就不够了。
毕竟，赤军还控制着洛阳以南的南阳府，不排除他们走伊阙关入洛阳，或经武关入商州的可能。
察罕帖木儿不能在敌情未明下，就抛出手中可用的所有兵力。他犹豫了片刻，才决定道：
“你领五千兵马，赶往孟津。万不可让赤军登陆！”
郭择善知道察罕帖木儿的难处，尽管感觉这点兵力有些少，却没有讨价还价。抱拳道：
“末将领命！大帅放心，末将在，孟津就在！”
说罢，他就转身，脚步匆匆赶往军营，准备今日就清点兵马开拔。
察罕帖木儿之所以明知道孟津渡有危险，也不敢全力以赴，是因为有不得已的原因。
孟津渡战略地位突出，但本身不是什么天险，甚至不是单一渡口。它是由富平津、小平津、平阴津、冶坂津等多个渡口组成的渡口群，正面宽阔，地势平坦，无遮无拦。
如此地形，使得敌军船队只要突破一点，很快就能全线展开登陆。
而守军防守反击的最重要时机，便是敌军抢滩登陆阶段。
如果在这一阶段不能将敌军赶下河，等他们站稳脚跟、展开阵型，就变成了堂堂阵战。元军后面再增加更多兵力，也只能与赤军在宽阔正面战场上厮杀。
偏偏在天下诸军中，赤军整体实力最强，且火炮犀利，各部都不怕阵战。
察罕帖木儿起家的时间还是太短，根基太浅。
别看他在陕西、山西、河南三地加起来的兵马有十多万，但很多是只能据城而守的乡勇，精锐本就不多，放开架势与赤军这种百战精兵打野战，会非常吃亏。
这一仗，察罕帖木儿唯一的胜算，就是以部分兵马守住坚城要塞，尽量消耗赤军兵力和锐气，待其疲惫之后，再押上所有兵马，形成局部优势，与之决战。
为了打赢这一仗，察罕帖木儿集结了所有能动的机动兵马，但总数还不到六万二千人。
其中，虎牢关已经派出一万五千人。其余陕州、潼关、伊阙关、永宁、巩县等要点，又驻守了近一万余人。再减去孟津这八千人，现在洛阳城里，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已经不足三万人。
再减少，就不足以应对意外情况，并与赤军展开决战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根基在陕西和山西，河南府路为承接两地的枢纽，才不得不守。但又不能因此就押上所有本钱，把全部精锐都拼光在这里。
他是只为自己和部将利益考虑的军阀，不是元廷的忠臣。
打仗是为了抢地盘、壮大自身实力，不是为了给元廷卖命。河南能守就守，守不住大不了退回陕西，可要是因为此战把老本拼光了，就算顺利回到陕西，也会失去号令诸部的本钱。
“李思齐啊李思齐……”
念及此处，察罕帖木儿便忍不住在内心怨念：李思齐若能按照他的计划，利用坚城死拖住赤军主力，为他创造决战的机会，形势又何至于如此被动！
这一仗还没正式开打，但随着敌军和友军接连出招，就已经完全打乱了察罕帖木儿的战略部署，让他不得不见招拆招，用本就不多的本钱，去博一个渺茫的希望。
洛阳明显不是可以坚守的城池，但为了能打赢此战，察罕帖木儿还是要摆出形势尽在掌控的姿态，竭尽所能鼓舞士气，稳住军心。
戌时左右，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洛阳城头点起了火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门方向传来。一匹浑身汗渍的快马冲到东城门下，马上的斥候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从怀里掏出一封沾满汗水的军报，交给城门守将。
守将不敢耽搁，赶紧放行，虎牢关驻军终于传回了详细军情：
赤军长江水师船队通过虎牢关段黄河水域，拥有大小战船近四百艘，预计总兵力三万人以上。
察罕帖木儿看完军报，手指微微收紧。
三万以上。
他之前预估赤军水师顶多一万人，袭扰为主，才只让郭择善带走了五千援军。
可三万大军乘船而来，那赤军这次行动绝不是敌后袭扰的小打小闹，而是要绕过荥阳、汜水、虎牢关、偃师等一连串城池关隘，直接在洛阳腹地开辟新战场。
这是非常大胆的兵力部署。
一旦成功，赤军就能切断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部元军之间的联系，把他的十万大军分割成两块。让本该一路缓慢推进的攻城消耗战，打成运动中的野战，乃至毕其功于一役的野战决战。
当然，这一招也极其冒险。
孤军深入敌后，若是登陆失败，则行动失败，还能保住部分兵力。万一登陆成功后，又被敌方优势兵力围歼，更有极大概率逆转敌我态势，提前结束这场大战。
而且，察罕帖木儿也不是没有重创赤军的机会。
孟津渡在洛阳东北约八十里处，距离虎牢关河段约有一百七十里。
赤军战船桨帆并用，速度极为惊人。即便是逆流，若顺风下昼夜兼程，明日也可抵达孟津。
但一支规模四百艘的庞大船队，不可能都是帆桨船，船队一旦加速赶路，前后就会拉得极开，不可能将所有兵力都及时投送到预定战场。
郭择善所部应该能在赤军抵达前赶到孟津，但仅凭八千人，难以打消赤军强行登陆的决心，双方大概率会为了争夺渡口控制区，而爆发血战。
血战……
这便是察罕帖木儿的机会！
这一战如果打得好，也许就能马上结束战事，留下更多时间整合各部。
察罕帖木儿终于下定决心，沉声下令：
“命全军做好准备，明日三更做饭，五更拔营。诸将士仅携带三日干粮，不带任何辎重，明日内必须赶到孟津！命郭择善坚守孟津，本帅亲率大军来援。其部哪怕是拼至最后一人，也不得擅退一步！”
为了这一战，察罕帖木儿已经押上所有，他不允许队友的拉稀，随即下达最后一道命令：
“再命贺宗哲死守虎牢关。包含李思齐所部溃兵在内，不得放任何一人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