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陛下!太保!元狗确实撤军了!”
一名探马跌跌撞撞冲进大殿,声音中透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向中牟方向撤了三十多里,还在继续往西撤!营寨都烧了,真的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却让殿内的韩宋君臣面面相觑。
元军占尽绝对优势,兵力、粮草、军械都碾压困守孤城的宋军,眼看着最多再撑一旬,开封城就要被攻破,就连刘福通都已经做好了最后突围的准备。
可元军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撤围而去,之前四个月的血战,上万将士的死伤,数万百姓的死伤,仿佛都成了一场笑话。
沉寂片刻,终于有将领颤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会不会……会不会是元军使诈?故意装作撤军,引诱咱们出城追击,再设伏围歼咱们?”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困守孤城数月,他们早已被元军打怕了,根本不相信对方会轻易放弃到嘴的肥肉。
不过,还是有人头脑冷静,反驳道:
“不可能!元狗又不是兵力不足,他们已经围城这么久,眼见就能破城得手,犯得着费这么大劲使诈?再说了,咱们要是不上当,元狗岂不是白忙一场,平白折了自家的士气?”
这话在理,可越是如此,殿内众人越是心慌。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开封被围数月,城内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绝,韩宋君臣对外界的天翻地覆一无所知。
他们甚至连石山已经在江宁登基称帝、改国号为赤的消息,都不知道。面对战役形势剧变,他们就像蒙着眼睛走在悬崖边上,根本不知道脚下是生路,还是死路,确实很容易懵。
不过,中原大地如今就剩下了寥寥几股势力,有能力、有意愿逼迫李思齐仓皇撤军的,有且只有一家。只要头脑冷静分析,很容易得出答案。
平章政事罗文素率先说出了这个众人都想到了,却没人敢说出口的猜测:
“会不会……会不会是汉军已经拿下了整个江南,开始大举北上了?”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更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困守孤城的韩宋来说,既是天大的好消息,也是灭顶的坏消息。
好消息是汉军全力北伐,元军自顾不暇,自然没功夫再围攻开封。
坏消息是汉军一旦全取江南,就是当世最强势力,拥有了横扫天下、改朝换代的实力。他们此番北上,就不是抢地盘,而是争夺天下了。
那困守开封的韩宋政权,又该何去何从?
这可不是寻常的诸侯混战,而是你死我活的改朝换代。
韩宋与汉国虽然同出红巾军一脉,可终究各自建国,执政理念天差地别,根基更是不一样。一旦汉军攻入汴梁路,他们要不要和汉军争?又拿什么争?
殿内众人七嘴八舌,吵成一团,有人说该遣使联络汉军,共讨元廷,有人说该趁机收拢兵力、固守地盘,还有人说该提前做好准备,举国归降,没人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御座之上,小明王韩林儿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群臣,脸上满是无措。
他历事尚浅,又没有实权,应付不了这种局面,只能扭头看向站在朝班最前列的太保兼中书左丞相刘福通,声音带着怯意,开口求助:
“太保?”
刘福通是韩宋政权的实际缔造者与掌舵人,不是国主,却胜似国主。
他其实比较认同罗文素的判断,但元军围城数月,城中军心士气都已跌到谷底,为了稳住人心,他不能表现出动摇和退缩,只能硬撑道:
“陛下,臣以为,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我朝志在覆灭蒙元、光复宋室,当初心不改!如今既然已经击退了李思齐大军,就当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他直接将李思齐的不战而退,定性为“被宋军击退”,固然能暂时激励士气,可终究不是现实。
宋军这几个月守城血战,伤亡惨重,残存的兵力大多营养不良,战力孱弱,急需休整。如今敌情不明,贸然出城追击元军,根本不是明智之举。
自从刘福通诛杀杜遵道之后,韩宋朝堂就成了他的一言堂。
右丞相盛文郁平日谨小慎微,从没有忤逆刘福通的意思。可眼下这局面,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身死国灭的下场,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躬身委婉劝谏:
“太保所言极是,我朝本该乘胜追击。只是眼下局势不明,元军动向未知,是否先多派几路探马,彻底查探清楚虚实,再做定夺?”
“勿要多言!”
刘福通看都没看盛文郁一眼,脸色一沉,不容置疑地道:
“元军攻城日久,死伤惨重,无论李思齐为何撤军,其部士气必然大伤,此时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我军必须立即追击,一举击溃李思齐所部,否则错失良机,后患无穷!”
刘福通老于用兵,并非不知道宋军眼下士气低落,难以一战,应当稳妥为先。
但,他没得选。
这是你死我活的天命之争,从他当初拒绝石山联军的提议,出走汝宁府开始,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汉军若全力北伐,不管他们会不会追击李思齐所部,都一定会分兵围攻开封。
宋军若是不趁着眼前这个机会主动出击,打开局面,恢复一定的实力,等到赤军兵临城下,就只能坐以待毙,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除此之外,对刘福通个人而言,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致命隐患。
他不仅是响应韩山童起义的主要豪强之一,还是带领红巾军走出绝境,缔造韩宋政权的绝对领袖,以其功绩,本该是韩宋名正言顺的最高掌权者。
可当年杜遵道等人为了一己之私,抢先一步拥立了韩林儿为帝,定下了君臣名分,让刘福通陷入了权倾朝野,却只能屈居人下的尴尬境地。
即便后来他寻机除掉了杜遵道,独揽了韩宋的军政大权,可君臣大义已定。
他若是不能打出几场辉煌的大胜,立下不世之功,再将韩林儿这个傀儡一脚踢开,就永远摆脱不了这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命运,永远会被人诟病名不正言不顺。
可偏偏韩宋迁都开封之后,就接二连三地遭遇惨败。
中牟一战,韩宋主力元气大损;此后派出的几路北伐大军,要么全军覆没,要么四散突围,没能从根本上扭转开封被困的颓势。
反而让韩宋陷入无精锐可用的窘境,到最后竟然被李思齐围困开封数月之久,险些亡国,就连刘福通的六弟,枢密使刘德裕也战死在了城头上。
这一连串的战略失误与惨败,最终都算到了他刘福通的头上,使其威望锐减。就连平日里从不敢忤逆他的盛文郁,都敢站出来,公然质疑他的决定。
刘福通现在必须打一场大胜仗,哪怕是赌上全部身家,也要赢一次。
只有赢了,才能挽回自己的声望,稳住自己的权位,继续带着韩宋走出绝境。
待压服了朝堂上的反对声音,刘福通便立刻点兵。
可他翻遍了整个开封城,也只凑出了三千能战的兵马。不是他不想多带,而是围城数月,城中能走远路,还敢上阵杀敌的,就只剩下这三千人了。
城门缓缓打开,刘福通披甲持矛,亲自带着这三千兵马出城追击元军。
城楼上,韩林儿扶着垛口,目送刘福通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暂时摆脱了刘福通的威压,可心底却又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盛文郁,小声问道:
“右丞相……太保不会有事吧?”
盛文郁心里暗道大宋都快要亡国了,这孩子还在动小心思,希望刘福通能不能出事别回来。城墙上还有刘福通的亲信,他面上不敢表露半分,只是敷衍地躬身回道:
“陛下放心,太保吉人自有天相。”
“哦。”
韩林儿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脸上难掩失望,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转身默默走下了城楼。
次日午时,开封城西门外,数名浑身是血的败兵逃回开封,带回了惊天噩耗:
“我军追敌途中,遭遇李思齐所部伏兵,大败亏输,太保阵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