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石山派毛贵、卞元亨、方明善等人率军跨海拿下耽罗岛。
此行行动明面上的理由,是保障对日本和高丽贸易航线安全,实则是以耽罗岛为跳板,逐步将赤朝力量渗透至高丽、日本、辽阳三地,最终形成对漠北草原的战略包抄。
石山改耽罗岛为瀛州,设官府,开海港,陆续向岛上输送了万余名移民,严令残余土著学说汉话,行汉俗,对其去根断魂,就是为了建立长期稳固的统治,将瀛州打造成钉在东海上的战略支点。
可瀛州终究只是一座悬于海外的孤岛,且距离高丽国都开京千里之遥,仅凭此地,尚难以实现对高丽半岛的实际控制。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彼时正深陷内忧外患的高丽国主王颛,才能捏着鼻子默认赤军占据瀛州。
中原王朝想要真正掌控高丽半岛,必须同时攥住瀛州、胶东半岛和辽东三颗关键的棋子,这三地互为犄角、水陆联动,才能形成锁死半岛的铁三角,彻底断绝其外援、掌控其命脉。
也只有先将高丽半岛化为本土,才有了稳定控制日本列岛的地理基础与战略纵深。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循序渐进的漫长布局,哪怕耗费百年光阴,都未必能尽数落地。
单以高丽为例,该国建国时(公元918年),中原还处于“五代十国”“第一代”后梁统治时期。
四百余年的矛盾积累,让这个半岛政权阶层固化到了极致,“两班”贵族世代把持朝政,垄断了全国绝大多数土地和财富,上下阶层撕裂。
若无外力干预,这种陈腐僵化的政权,迟早会从内部自爆崩塌。可一旦有外敌大举入侵,原本内斗不休的各方势力,反而会暂时放下矛盾,靠着转移国内矛盾为腐朽政权续命。
除非以蛮力打碎高丽的社会结构,将把持权力的两班贵族连根拔起,否则很难快速吞并这个国家。
可如今赤军已然誓师北伐,以吊民伐罪的王师之名行世,不太适合做这种“糙活”。
更关键的是,这种强行掀翻整个社会结构的狂暴变革,必然会激起半岛顽固势力的殊死反扑。
就算能靠着武力强行拿下高丽,也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反叛,导致维稳成本远超占领收益,不得不黯然放弃。
故而,想要破局,必须引入一个新的变量。
关铎所部的红巾军,就是石山选定的“白手套”。
若是关铎等人能像原历史位面那般,率领红巾军杀入高丽半岛,搅乱当地的统治秩序,打碎两班贵族的根基,石山不介意再推波助澜,帮他们一把。
可问题在于,关铎所部攻入辽阳的消息,只是石山综合多方传闻推演得出的结果。
这支红巾军本就是流动作战,飘忽不定,很难锁定他们的实时位置。就算能精准找到他们的踪迹,如何隔着辽东的崇山峻岭和元军封锁,将援助物资送进辽东内陆,也是一个难以解决的大麻烦。
不过,石山计划重开蓬莱港,以加强对辽东、高丽的控制,只是控制漠北大战略中的一环,这个战略已经稳步推进,不会因任何变数动摇。
关铎所部若能搅乱高丽,便是这盘大棋里的有益补充,却非必须的核心环节。
赤朝大战略,始终以自身发展和节奏为根本,从不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有关铎这支奇兵搅局,自然是锦上添花。
就算没有他,也不会影响石山稳步推进自己的百年布局。
不过,乱世争霸,很多人其实是被形势推着走,能像石山这般从容布局的,终究是极少数。其他势力更多是走一步看一步,眼见赤军已成席卷天下之势,只能改变战略狼狈应对。
四川。
夏国国主陈友谅已经基本整合了四川,凭着蜀道天险,关起门来做了土皇帝,放眼整个天下,暂时没有比他更安稳的割据势力。
可成也蜀道,败也蜀道。
过去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先后两次挥师北上,试图拿下汉中,叩开关中大门;又一次挥师东出,想要抢占夷陵,打通长江通道。
可三次出兵,都因为出川的咽喉要道被元军和赤军死死扼住,尽数惨败,损兵近三万人,导致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难组织大规模的出川战役。
打不出四川,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争霸天下的资格。只能困守蜀中,眼睁睁看着中原逐鹿决出最终的胜者,届时便只能被其碾压。
四川本是天府之国,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人口稠密,自古便是割据称王的绝佳之地。可蒙元灭宋之战,四川整整顶在前线数十年,历经无数战火屠戮,生民十不存一。
战后,蒙元朝廷忌惮四川再起兵戈,不仅在行政区划上将其肢解拆分,更是在经济上层层盘剥、竭泽而渔。
即便经过了几十年的自然繁衍,如今四川行省的总人口也不过百万上下,堪堪抵得上江东一个中等府的规模,根本经不起长期战争的消耗。
若是换个中庸守成的君主,面对这般先天不足的困局,多半会认命低头,选择保境安民,让蜀中百姓休养生息,也为自己和子孙留一条后路。等到中原决出胜负,再举国而降,也能换得一世富贵。
可陈友谅从来不是认命的人,绝不可能甘心困死在蜀中,坐视旁人登顶九五。为了打破四川难以自立的死局,他在近期又力排众议,发起了征讨云南的战事。
云南比四川地势更险峻,地形更复杂,疆域面积是四川的两倍有余,人口更是数倍于四川。
以四川伐云南,是押上夏国国运的豪赌。
为了赢得这场战事,陈友谅必然要将四川百姓强行绑在自己战车上,逼着习惯了安逸日子的蜀中百姓,在耕与战之间做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成,则能拿下云南,获得足够的人口、土地与战略纵深;
败,则夏国根基尽毁,连困守蜀中都做不到,转瞬便会土崩瓦解。
山西。
蒙元两大军阀察罕帖木儿与孛罗帖木儿之间的大战,已经断断续续打了数月之久,最终在右丞相太平的调解下,勉强罢兵休战。
元廷缺粮少兵,早就威信扫地,太平能促成这场和谈,自然不是因为他这个右丞相的面子有多大,而是因为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已经打不动了。
两军在山西介休、灵石一线反复拉锯,最终形成了平分山西的对峙格局,谁都奈何不了谁。
更让两人心惊胆战的,是山东传来的战报。
赤军两路大军北伐山东,赶在各方势力做出反应前,就覆灭了王宣、张士诚两大势力。这雷霆万钧的攻势,让原本杀红了眼的察罕帖木儿与孛罗帖木儿清醒过来。
为了调集大军守住自己的地盘,应对赤军随时可能发起的进攻,两人只能暂时罢兵休战。
可对于太平提出的“合兵一处、共剿赤贼”的提议,察罕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却都默契地选择性无视,没有一人愿意接话。
两人都是野心勃勃的枭雄,谁也不愿屈居人下。
更何况两军厮杀数月,麾下将士尸横遍野,仇怨早已深到骨子里,相互之间毫无信任可言。与其勉强凑在一起联合作战,互相提防、互相掣肘,还不如各自为战。
至少独力出兵,不用担心背后的友军突然反戈一击,抄了自己的老巢。
河南。
山雨欲来风满楼。
赤军第一军、第三军频繁调动,主力兵马源源不断向南阳府、汝宁府两地集结,逐步对汴梁路形成了左右包抄的钳形攻势。
驻守汴梁路的李思齐所部,处在赤军兵锋的最前沿,早就感受到大战将起的窒息压力。
此前数月,李思齐几乎铲平了韩宋政权的所有外围据点,亲率大军围攻韩宋国都开封,眼见就要破城而入,立下不世之功。
可当他探查到赤军的异常调动,迅速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将会成为赤军的下一个攻击目标后,他这点兵力也就只能欺负韩宋,在横扫江南、覆灭张士诚的赤军面前,难堪全力一击。
大乱临头,什么灭国之功,都成了泡影。保住家底,才是第一要务。
李思齐当机立断,主动解开了开封之围,迅速收拢兵力,放弃了大部分外围据点。
他很清楚,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挡不住赤军的进攻。危急关头,李思齐终于想起了曾经并肩作战数年的老搭档察罕帖木儿,连夜遣使快马奔赴长安求援。
察罕帖木儿虽然拒绝了与孛罗帖木儿联手,可他起家太晚,在陕西、山西的统治根基并不稳固,单凭一己之力,同样难以抵挡赤军的全线进攻。
他与李思齐并肩作战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再次合作理所当然。
察罕帖木儿当即同意了李思齐的联军提议,命李思齐率主力退守郑州、荥阳一线,构筑防线。自己则亲率麾下主力大军进驻洛阳,与李思齐所部东西呼应,共同抵御赤军的进攻。
要说整个天下,哪方势力对赤军北伐反应最迟钝,则非困守开封孤城数月的韩宋政权莫属。
以至于李思齐所部撤围后,韩宋君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连韩宋的实际掌舵人刘福通也不例外,只能先派出探马,去查探元军的真实动向。
开封被围近四个月。
城墙之上,到处都是血战留下的深褐色血痕,箭镞嵌在夯土墙里,密密麻麻如同蜂窝。城内粮草即将耗尽,侥幸活着的守军也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连握紧刀枪的力气都快没了。
皇宫大殿中的韩宋君臣,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衣衫陈旧,面带惶恐,全然没有了建国之初的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