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通在韩宋立国时,只是名义上的第四号人物,诛杀杜遵道后才独揽朝政,数年间靠着铁血手腕,强行压制内部的重重矛盾。
其人意外战死,不仅重挫了本就低迷的宋军士气,还让这些矛盾迅速失控。
韩宋朝堂上,两派人马泾渭分明。
韩林儿第一次尝到权力触手可及的滋味,急于摆脱傀儡身份。常年遭受刘福通打压的元老,也急需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帜来夺权上位,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短短数日,弹劾刘福通的奏折堆积如山,将韩宋政权衰落的问题全部归咎于他身上:中牟大败是刘福通指挥失误,迁都开封是他一意孤行,各路北伐军溃散是他用人不当。
总之,错的都是刘福通,他们都是忠臣义士,要拨乱反正。
可刘福通的党羽也不是傻子。
他们还掌握着大部分残存的宋军,若是刘福通被打倒,他们就失去了掌军的合法性。一旦交出兵权,就只能任人宰割。这些年他们跟着刘福通,可没少得罪人,仇家多了去,交出兵权就是死。
为了保命,他们也在蠢蠢欲动。
权力争夺,就是生死之战。两边文武在朝堂上吵架,街巷上对峙,谁都不敢退缩,矛盾持续升级,眼看就要兵戎相见。
可就在这箭在弦上的关头,原本一心要夺权亲政的韩林儿,却突然怂了,他半夜梦到刘福通战死沙场的惨状,还有杜遵道被诛杀的血腥场面,一大早就急召右丞相盛文郁入宫,寻求对策:
“右丞相,刘太保突遭不测,如今朝中只有你才能勉力维持局面。眼下局势动荡,群臣惶惶不安,刀兵就在宫门外,朕……朕该如何是好啊?”
韩宋建国之初,他就是右丞相。刘福通夺权后虽然将他架空,却仍保留了其官职——不是因为刘福通心善,而是盛文郁是韩山童的最核心教众,在教内根基深厚。
刘福通也必须借助他的力量,才能迅速稳住局面。
韩林儿眼看就要把事情搞砸了,才想起单独召见盛文郁。除了相信他的威望,还有就是盛文郁文采出众,早年曾受韩山童委托,做过韩林儿的老师。
二人这层关系在,他不可能不管。
盛文郁看着眼前满脸惶恐的韩林儿,确实有些恼火,恼他明明握着大义名分,却识人不明、优柔寡断,被人几句挑唆就敢往火坑里跳;也恼他敢惹事却怕担责,事到临头才想起找自己收拾烂摊子。
但憋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句质问:
“陛下,你可知道,自己为何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
韩林儿闻言,一愣。
韩山童起兵反元当日,就因事败被官府擒杀。那时韩林儿才十一岁,跟着母亲杨氏东躲西藏,数年不敢回乡。大部分时间住山洞,吃野菜,连盐都买不起。
在此期间,颍州红巾军在刘福通的带领下起死回生,还一度席卷小半个河南,声势滔天。
有白莲教徒辗转查到了韩林儿母子的行踪,也只敢暗中资助些钱粮,勉强维持二人的基本生计,从不敢声张,更不敢将他们接回军中。
因为,彼时颍州红巾军内部,刘福通与杜遵道的权力之争,已经暗流汹涌。
直到颍州红巾军打下亳州,杜遵道才突然派人快马接回韩林儿,借着他“先主韩山童之子”的大义名分,联合盛文郁、罗文素等白莲教系元老,在亳州建国,奉寸功未立的韩林儿为小明王。
从始至终,韩林儿就是杜遵道用来制衡刘福通的政治工具。
后来杜遵道被杀,刘福通独揽大权,他依旧是那个摆在龙椅上的傀儡,一晃便是三年。如今他虽然已满十八岁,却受限于中人之姿,没掌过实权,终究没想明白自己“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此刻,被盛文郁问起这个问题,韩林儿心头一紧,仿佛回到幼时向盛文郁求学的光景,下意识收敛了帝王的架子,躬身垂首,声音带着怯意:
“先生,可是小子做错了?”
盛文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暗叹一声“无大德而得大位,必伤其寿”,本不想再多说废话。可看着韩林儿的惶恐与无助,终究想起了韩山童的托付,心头一软,语气也缓和了几分,道:
“黄石公有言‘能扶天下之危者,必据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忧者,必享天下之乐。’夫敢问陛下,坐上大位前,可曾扶过天下之危?登基三年,享受着九五之尊的安乐,可曾除过天下之忧?”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狠狠砸在了韩林儿的头上。
他终于听懂了——盛文郁这是在骂他无能而不自知,德不配位!
韩林儿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羞恼涌上心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发作,说“朕是天子,你怎敢如此无礼”。
可他没有底气,因为他确实没有扶过天下之危,也没有除过天下之忧。
那些仗是刘福通打的,地盘也是刘福通等人拼出来的。他韩林儿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别人流血。
吭哧了好一会,他还是泄了气,垂着脑袋,承认道:
“小子德薄,稀里糊涂坐上了这个位置,又眼睁睁看着大宋局面败坏到这般田地。事已至此,还请夫子教我,到底该怎么做?”
盛文郁看着这个学生终于认清了现实,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可他能教什么?
韩山童的核心教众里,盛文郁的文采最好,当年发展白莲教教众、撰写檄文布告,他出力最多。
但尺有所短,为势力寻找突破方向这块,他又远不如杀伐果决的刘福通。他只会写文章、传教,不会打仗,也不会筹粮,更不会笼络低级武将。
盛文郁摇了摇头,苦笑自嘲道:
“我若是知道该怎么做,大宋的局面,又何至于此?”
盛文郁看着韩林儿眼中瞬间闪过的失望之色,心里愈发笃定,此子难当大任,更不可能带着韩宋走出绝境。他便直言不讳地道:
“我只知道,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大宋的气运早已尽了。陛下再恋栈这权位,不仅毫无益处,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还是及早思索退路,才是正途。”
“退路?”
韩林儿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整个人僵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个位置坐上来的时候看似容易,却不是想下去就能下去。自古至今,称王称帝者,无论自愿还是被迫,最终都要承受这个位置带来的反噬。
你只要当一天皇帝,就是一面可以被人利用的旗帜。就算公开宣布退位,新君也不会放心你活着。
盛文郁所说的退路,绝不可能是归隐山林这么简单。
半晌,韩林儿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眼下的绝境,也想明白了盛文郁话里的深意。
他抬起头,脸上的惶恐与慌乱褪去了部分,对着盛文郁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小子明白了。”
盛文郁长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韩宋这场一触即发的内乱,最终以韩林儿的果断抽身戛然而止。
韩宋这场内乱,在韩林儿果断抽身后,脆弱的平衡被打破。
刘福通的党羽没了顾忌,立刻动手。当天夜里,统兵将领率军挨家挨户杀。盛文郁的宅子也被围了,但没有动他,因为还需要他稳住人心。
韩林儿和盛文郁重新做回了傀儡,却也保住了性命。
表面上看,刘福通的党羽大获全胜,彻底掌控了韩宋的权柄。
可所有人都清楚,如今的韩宋,外无强兵,内无贤臣,早已风雨飘摇,困守开封一座孤城。谁做左丞相掌控朝堂,都改变不了大厦将倾的结局。
而这个结局,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内乱平息的次日,开封城南的官道之上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彻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