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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枭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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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数月,张周政权的国都再度陷入兵临城下的绝境。只是,这一次的进攻方,不再是保存实力为先的蒙元军阀,而是志在统一天下的北伐赤军。

  相对于赤军攻无不克的恐怖战绩,这次围城的诡异战术,则更让城内军民惊疑不定。

  李武统帅大军进抵益都城下的当日,曾派出数百名本地百姓向城内喊话,宣读赤朝北伐檄文。但张士诚喝令守军擂鼓嘶吼,压制了城外百姓的喊话,也断绝了和平解决益都归属问题的渠道。

  此后,李武就命麾下将士加固营盘,打制攻城器械,清理城外防御设施,为攻城战做着充足的前期准备,但一直没有正式攻城,仿佛吃定了益都短时间内不会有援军救援。

  反倒是被困城中的张士诚沉不住气,两度挑选精锐,利用夜色掩护,悄然打开城门袭营,意图挫敌锐气,打乱赤军的部署,为自己寻一线生机。

  但李武这些年在石山手把手的教导下,早就脱胎换骨,让他抓住敌军破绽,长途奔袭穿插作战,或许缺些灵性,打这种防守反击的“呆仗”,却是信手拈来。

  他早料到张士诚困兽犹斗,必会派军夜袭,提前布下陷阱,只等周军自己送上门来。

  结果,周军两次夜袭,都撞了个头破血流,非但没能撼动赤军分毫,反倒白白耗损所剩不多的精锐,打击本就岌岌可危的士气。

  赤军第二军数万兵马齐聚益都路,每日消耗粮草无数,李武自然不可能真让麾下将士空耗时日,坐视军心懈怠。除了留下部分人马继续做好攻城准备,他还派出多路偏师,扫荡张周政权残余城池。

  五年前,张士诚在白驹场聚众起事,随后辗转来到泰州城下,因缺乏攻打城池的经验,没有提前打制攻城器械,数千人面对并不是很坚固的泰州城墙,竟然束手无策,险些因此散伙。

  最终,还是靠着张士诚与泰州守将李华甫有旧谊,临阵劝说李华甫反水,杀了州尹赵世安,开城接应义军入城,张士诚才侥幸拿下首座城池,取得了乱世开基的第一次“大胜”。

  但没过多久,张士诚便因是否要投降元廷的路线分歧,悍然诛杀献城有功的李华甫,落下“凉薄寡恩、屠戮功臣”的恶名,成为他政治生涯无法抹去的一大污点。

  自此之后,张士诚始终难以解决政权内部的人心离散问题,再加上石山崛起更早,红旗营挡住了张周政权的进取方向,导致张士诚被困淮东数年,进退不得,霸业迟迟难成。

  直至去年,靠着驻守高密的元将田丰施以援手,张士诚才得以脱身淮东,率军进入山东,重新抢占地盘,开创新基业。

  可以说,张周政权在山东的基业,田丰要占一半。

  但历史再度重演,围绕要不要投降赤军的路线之争,张士诚故技重施,以卑劣阴诡的手段,刺杀想迎赤军入山东的田丰,强行吞并田部兵马。

  乱世争霸,人心是最脆弱也最重要的根基。张士诚两度诛杀有大功大恩的功臣,大失人心。

  结果,便是赤军北伐大军兵锋所至,张周境内州县守将纷纷开城归降,遵从李武帅令,加入征讨张士诚的队伍。

  李武不急于攻城,除了做足准备外,就是在等这些各地降兵汇聚益都城下。

  “临淄守将余宝,举城归顺赤朝,率麾下兵马赶赴城外,助王师平定伪周!”

  “寿光守将杨成弃暗投明,率本部人马投效赤朝,共讨逆贼张士诚!”

  “昌邑守将邓良崇归顺王师,听候调遣,随军围剿张逆!”

  “莱州守将……”

  每一声通报,都代表一座原本属于张周的城池,转投了赤朝,益都守军的士气也跟着下挫一分。

  张士诚起兵这些年,始终没能摆脱“国都建在敌军阵前”的尴尬境地,但也因此练就了丰富的“国都保卫战”经验,养成了集中机动兵马于国都的用兵习惯。

  此举,还能防范兵权落于臣子之手,避免再出现一个听调不听宣的李伯升。

  为了强化自己的统治,张士诚还对外宣称“国主守国门”。

  但这种僵化的布局,虽然能保证兵权不旁落,守住核心基业,但也导致外线城池驻守的,尽是装备简陋、战力孱弱的杂牌守军,既无坚固城防,也无充足粮草支撑,根本无力面对战力强悍的赤军。

  这也是各地守军抵抗意志很弱,见到赤军就投降的原因之一。

  李武其实也看不上这些打不了硬仗的杂牌,要求降将各率“两百精锐”赶到益都,名义上助战,实际根本没指望他们能上阵,而是趁机将他们换防,以减少赤朝官员接管这些城池的阻力。

  但站在益都守军的视角,感受则完全不一样。

  赤军攻入益都城下前,胶州、高密、即墨、安丘、北海、临朐等城就已陷落。如今周边所有州县守将接连投降赤军,并率军赶至益都城下,傻子都知道张周政权仅剩下了益都一座孤城!

  困守孤城其实并不可怕,历史上不乏依靠孤城翻盘的实例。张士诚早年在淮东举旗时,就曾被脱脱统率的大军打得只剩下了高邮一座城,最后还不是挺了过来?

  只不过,当初帮他击退脱脱,解除了高邮之围的兵马,正是如今要覆灭他基业的赤军。

  但现在赤军围困益都,短时间内可不会有人再救张士诚。

  大战还没正式开始,周军士气就快跌倒了谷底,城中弥漫着国之将亡的颓丧气氛,还有不少文武官员悄然准备红旗,做好了投效新主的准备。

  张士诚根本不敢信任这些“外人”,只能将守城重任交给刚刚遭遇高密兵败的张士信,命他严密巡查,严控城门,才勉强稳住城内秩序,暂时无人敢公然献城叛逃。

  不过,这种痛苦煎熬很快就要结束了。

  ——赤军今日早饭后,终于开始拔营,推着连日打制的攻城器械,向着益都城下缓缓压来。

  张周政权即将迎来存亡终战,张士诚一身甲胄整齐地登临城头,高声喊话,细数将士征战之功,许诺破敌之后的封赏,言语恳切,试图鼓舞全军士气。

  但守卒的反应却很平淡,口号有气无力,参差不齐,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赤军进抵城下,发起总攻,尽快结束这场注定会失败的守城战。

  实际上,就连负责守城重任的张士信都没有了坚守下去的信心。

  他望着城外一眼看不到边的赤军军阵,又看着城头死气沉沉的守军,只觉得无力感席卷全身。大势已去,人力难为,再守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增加张氏的罪孽。

  趁着赤军还在列阵,总攻尚未开启的短暂空当,张士信抬手屏退左右亲兵护卫,凑近张士诚身侧,压着声音,道:

  “大哥,你也看到了,军心早已散了。这一仗,根本打不赢。不如……咱们降了吧。”

  “降了?”

  张士诚闻声侧目,目光扫过城外旌旗如云、刀枪如林的赤军大阵,又缓缓看向身侧城墙上那些眼神闪躲、神色惶恐的守卒,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

  “我若想降,数年前困守高邮之时,便可以直接降了元廷。战后,也能直接降了石山。

  当初,我好歹还是与石山平起平坐的‘诚王’。投降后,再不济也能与那芝麻李混个相当的职位。如今,千里迢迢跑到益都,做个不伦不类的蒙元太尉,再屈膝投降,又有何脸面?”

  张士诚口中惋惜的,当然不是“诚王”的虚名,而是当初那个尚能凝聚淮东人心,尚有几分逐鹿天下底气的自己,是那些被他亲手葬送的人心与霸业。

  去年,率军攻入山东腹地时,他还满心憧憬,以为终于摆脱了石山的掌控,从此便可海阔天空,重新开创属于自己的霸业。

  可直到现在赤军横扫山东,他才彻底看清现实。

  自己麾下这些文武官吏、州县守将,看似追随自己征战多时,实则从未真心归服。一旦强敌压境,尽数转头投降赤军,甚至还敢立即率军前来围剿自己。

  他隐忍蛰伏数年,就为了跳出淮东,且杀伐决断,自以为的崛起与翻盘,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自始至终,他都没能跳出石山的掌控,所有的雄心壮志,只是一场注定徒劳的瞎折腾。

  张士信自从上次高密兵败后,就看透了张周基业的脆弱,接受了争霸失败的现实。现在只想保住身家性命和家族富贵。他实在不理解都到了这份上,长兄还要坚持什么。

  城外,赤军已然列阵完毕,中军旗帜挥舞,各部人马开始调动,大战就要开始。

  张士信心中焦急,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劝道:

  “石山仁德之名传扬天下,当年我们困守淮东,是他送来粮草兵甲,是他出兵帮我们击退脱脱的大军,救了咱们全族!更何况,小妹嫁入石山麾下,生下了外甥,说到底,我们与石山本就是姻亲!

  只要大哥放下身段,低头服软,以石山的心胸,定然不会为难我们!”

  “低头服软?”

  这四个字刺痛了张士诚的神经,他的脸色骤然沉下,眼中翻涌着怒火与不甘,盯着张士信,压低了声音,斥责道:

  “石山当年击退了脱脱,赖在高邮不走,为了‘请’走红旗营大军,我散尽金银财宝,亲手将小妹送给他做小妾,这般委屈求全,难道还不算低头服软?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张士诚胸膛剧烈起伏,积压数年的憋屈与怨愤尽数爆发,声音因压抑而略显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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