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时节，江宁周边连片的早稻已经成熟。
广袤的田野间铺满喜人的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蓄满了一整季的雨露与阳光。微风拂过，层层叠叠的金色稻浪，如同翻涌起伏的金色海浪，稻香随之弥漫四野，是盛夏独有的丰收气息。
江南之地，素来雨热同期，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让农作物得以生长迅猛，产量颇丰。
但这份天时之便的背后，也藏着农人的万般艰辛。
江南多雨，夏雨更是随性无常，晴空万里转瞬便能落起倾盆大雨。庄稼彻底成熟的当下，既是一年到头最盼丰收的时刻，也是农人最紧绷、最忙碌的关口。
农人辛苦耕耘数月，除草、施肥、引水、驱虫、赶鸟，日夜操劳，全系于这最后的收成。
若是收割迟缓些，耽搁了最佳窗口期，不仅会延误下一季作物的播种时机，一旦遭遇暴雨狂风，成片稻穗倒伏霉变、谷粒散落发芽，小半年的血汗便会付诸东流。
故此，夏至前后，正是江南“三夏大忙”（夏收、夏种、夏管）的最紧张时段，所谓“你误庄稼一时，庄稼毁你一年”，此时一分光阴都耽搁不得。
为了抢抓农时，守住一家老小的口粮，农人皆是五更天便起身下地，借着朦胧月色挥镰收割。
拂晓前后气温最低，无烈日灼晒，劳作最是省力，收割效率远超酷热的白日。
提前割倒的稻秆稻穗，还能在白日充足晾晒，沥干水汽。待到午后收镰打捆，挑草、打谷、脱粒、归仓都能省去不少力气，每一处细节，都是农人代代相传的惜时生计之道。
但农耕并非年复一年的重复，农人们对新时代和新技术的追求，一点也不比其他行业迟钝。
比如，江宁周边的农人若有闲钱，便会购买匠作院所研“新铁”打制的新农具，这些农具刃口更好，也更耐磨，省时省力，同样的工夫能出更多活。
待到天亮后太阳升起，大部分稻田已有小半庄稼被农人割倒，铺展在田中晾晒。
气温随之节节攀升，燥热之气席卷旷野，躬身劳作的农人们早已汗流浃背，却依旧不曾停歇半分，手中镰刀起落不停，只为抢抓转瞬即逝的农时。
江宁城南全域农忙的热闹景象中，先农坛旁边却有一块小稻田，与周边完全不同。
只见田头立着两名农人打扮的汉子，手中握着镰刀，却不收割庄稼。二人身姿挺拔，目光频频越过田畴，遥遥望向聚宝门方向，不知道在等些什么，心神全然不在寸阴必争的农事上。
这块稻田长势远超周边所有田地，稻秆粗壮坚韧，稻穗饱满密实，颗粒充盈饱满，无一株倒伏。显而易见，平日里的水肥浇灌，田间打理，虫鸟驱赶，都做得极为精细周全。
可如此上好的熟田良田，两个“农人”却迟迟不肯开镰收割，只因这块特殊的稻田仅有一亩，并非寻常私田，而是“籍田”——赤朝天子石山的“责任田”。
天子未至，不能随便收割。
上古时，“耤”字通“借”，按照周代井田旧制，天下土地名义上尽归天子所有，但天子日理万机，无暇亲耕专属自己的田地，实际是借力百姓之力打理，故而得名籍田。
周代天子每年正月都会先祭拜上苍，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择吉日，率领三公九卿、文武百官亲赴南郊耕田，以身作则，昭示天下“农为邦本”。
自汉代恢复“耤田礼”后，历代王朝都把“亲耕”和“祭祀先农（神农氏）”合二为一，成为定例国礼。选定开春后的吉日，皇帝先率百官去先农坛祭拜，再下籍田亲耕，以示“与民同力”。
天子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社稷，万民祸福，不可能躬身苦力，耕完整片籍田。
所谓帝王亲耕，不过是“天子三推”，扶犁推三下，走完流程，彰显态度即可，本质就是一场昭示国策、安抚民心的政治“摆拍”。
在无工业化加持的古代，农耕便是天下根本，粮食便是社稷命脉，收成好坏直接牵动国运民生。
历代帝王坚持举办籍田礼，核心目的从来不是耕田，而是向天下官吏，百姓传递当朝重农劝耕的国策，督促四方守令勤政务农，安抚流民，劝民复耕。
石山立国建朝，石山也不能免俗，但他并不满足开春时在籍田“推三下犁”的摆拍。
开春正月的籍田三推之礼，他依例参与，稳住朝堂礼制，安抚天下人心。但他深知，那不过是流于表面的仪式排场，不足以真正体察民生疾苦，感知农时艰辛。
故而他特意定下新规，每至夏收关键时节，必亲自下地，与寻常农人一同收割稻禾，亲历农耕辛苦，直面民间生计。
礼部官员揣摩圣意，特意提前拟定一套完备的“开镰礼”章程，建议石山沿用籍田礼规制：
由天子率先开镰，再按品级次序，由百官接手收割，最后才允许打理籍田的农人动工。为保全皇家礼制体面，甚至提议待籍田稻谷尽数收割完毕，再放开全域百姓开镰，杜绝尊卑无序。
此番奏议看似周全合规，尊崇礼制，实则脱离民生。
当日朝堂之上，石山直接驳回此套方案，并借机狠狠敲打了一味追求政绩的礼部尚书陈基，直言点破礼制与民生的轻重之别。
“开春籍田，庄稼未熟，农时相对比较宽松，朝野上下有余力从容行礼，彰显规制。
但夏至夏收寸阴寸金，乃是百姓一年生计的关口。民谚有言‘夏至五月半，农忙加一惯；夏至六月中，农忙一场空’。夏收耽误一日，便可能影响百姓小半年的收成。
朕若为了朝堂虚礼，皇家体面，强行锁住农时，耽误万民收割，致令百姓辛劳白费，生计受损，与那压榨民力、漠视黎庶的伪元昏君，又有何区别？”
石山故意透露自己要到籍田“亲自夏收”的消息，虽然也是政治作秀，但他不想因此大动干戈，耽误百姓农忙同样是真心，并特意交代不允许地方官员干涉百姓开镰。
他特意提前下诏，严令地方官吏不得借机扰民，不得阻拦百姓正常开镰，不得层层迎送铺张，一切以民生农时为重，各司其职、安稳耕作。
辰时时分，石山头戴质朴草帽，身着粗布短衣，一身装束与寻常乡间农人别无二致。在禁卫精锐的严密护卫下，直奔城南的先农坛籍田。
此行准确来说是皇家体验活动，跟随人员除翰林院侍读学士马琬外，便是四名达到“幼教”年龄的皇子，皆如石山一般穿着粗布短衣，无半分骄矜贵气，只为亲身劳作，体验农事。
队伍出城后，就一路向南，穿行在连片稻田之间，难免惊动正埋头收割的农人。
石山是马上取天下的开国帝王，常年巡幸四方，体察民情，江宁城边的百姓对他其实并不陌生。但远远望见天子仪仗，仍匆忙停下手中的农活，跪地行礼，脸上满是发自心底的恭敬与虔诚。
为避免耽误百姓农时，石山这次就没有如往常那般上前与农人拉家常，只是一路上向他们挥手致意，同时传令卫士沿途告知百姓，无需拘礼，起身继续劳作，切莫耽误收割良机。
一行人顺利抵达籍田地头，石山挽起袖管裤脚，便径直下田，手持镰刀立即开割。
籍田仅有一亩，但真收割起来，却也不容易。
收割时，需要长时间弯腰弓背，脚下是热气蒸腾的水田，头顶是逐渐灼热的日光，重复性的劳作最是磨人，即便常年耕作的壮年劳力，久做之下也会腰酸背痛，浑身难受。
石山稳步躬身，动作娴熟利落，耐着性子稳步收割，不多时便亲手割完近一分地的稻禾。
其嫡长子石钧与庶长子石钟年纪稍长，握着适配孩童的小镰刀，有样学样，不敢有半分偷懒懈怠。另两名皇子年纪尚幼，无力挥镰，便赤着小脚在田埂间穿梭，捡拾散落的稻穗。
田间众人皆躬身劳作，唯有马琬独坐凉伞之下，铺展画板，凝神构思。
此人能得石山信任，皆源于五年前的江宁围城之战。
彼时，石山亲率红旗营主力合围江宁，城外秦淮河支流南河因年久失修，暴雨冲刷骤然溃堤，洪水肆虐，千余百姓流离失所。
危急关头，石山以民生为重。留下四千兵马坚守阵地，严防敌军突围偷袭，自己亲率其余兵马赶赴决堤现场，组织军民合力抗灾自救。
军民同心、共渡难关的盛景，折服了无数江宁士子百姓。号称诗书画三绝的江南才子马琬，便亲眼目睹抗灾全过程，随后潜心创作诗画合一的长卷《烟雨兴亡图》，以记录此等千古奇景。
其中，“人心向背，世道兴衰，尽在笔墨间矣”的题跋，更是精准点破大势走向，成为红旗营必将覆元定鼎的最佳佐证。
凭借这幅画卷，马琬向石山递上了投名状，自此深得圣心，一直担任清要官职。
此番随驾出城，马琬职责依旧。
他要将天子躬身田间，与民同劳，体恤农人艰辛的千古盛景落笔成画，一则传扬天下，激励各地官吏重农务本、劝民复耕；二则配合北伐大势，彰显新朝仁德，收拢天下人心。
至于皇帝教育皇子们身体力行，体恤民生艰难，则只是附带之事。
因为出门时间较晚，日头越升越高，暑气愈发炽烈，湿热的水汽裹着日光，闷得人喘不过气。
好在籍田面积仅有一亩，石山在马琬完成构思，自己也割完一分田后，便上岸休息，换两个技巧熟练的“籍田农”上手。
二人手法娴熟，镰刀起落飞快，稻禾迅速倒伏，变相减少了石钧和石钟的任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