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逼降王宣夺取临沂的当日,赤军北伐东线偏师毛贵所部也刚好兵临密州城下。
大军列阵后,毛贵依照北伐前定下的“先传檄、后攻城”方略,命田吉统领麾下山东籍将士出阵喊话,以动摇守军军心。
但与田吉等人刚念出了北伐檄文开篇数句,密州守将王信就做出了自己的回应,暴喝道:
“放箭!快放箭!射死这群胡说八道的反贼!”
田吉所部本就是残军,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军服也不统一,和赤军将士站在一起,仿若“叫花子”,士气本来就很低,喊话时都不敢靠密州城墙太近,远在弓弩射程之外,自然不会受伤。
但突然出现的箭雨,还是吓得这些人下意识连连后退,喊话也随之停了下来,惹得守军哄然大笑。
田丰已死,田吉如今寄人篱下,好不容易争取到为赤军效力的机会,却见麾下将士如此上不得台面,又气又急,当即粗声呵斥,试图稳住阵型:
“日他娘!咱们离城墙这么远,箭矢根本射不过来,你们怕个球?!都给老子稳住!继续喊话!”
待其部好不容易重新稳住阵脚,想要继续宣读檄文,城头上却是锣鼓齐鸣、呐喊震天,硬生生将田吉等人的喊话声彻底淹压住。任务失败,田吉只能带着麾下将士灰溜溜撤回阵中。
大阵之中,陈猱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与田吉同是田丰残部,如今都投效了赤朝,皆要仰仗赤军鼻息立足。田吉所部表现太差,陈猱头顿觉得自己脸上也火辣辣的难堪。他按捺不住,策马出列,向毛贵抱拳请战道:
“将军!贼军公然藐视王师,如此猖狂!末将请率本部人马出阵搦战,狠狠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毛贵只是端坐马上,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不急。”
北伐,既是赤军开疆拓土之战,也是收服天下人心的立国之战。
毛贵先命田吉带人向守军喊话传达檄文,是为了阐述赤军北伐乃吊民伐罪,造势立理,让本部师出有名,并动摇守军士气,至于王信愿不愿意归顺,则并不重要。
赤军进入山东以后,连取数城,但要么是主动归顺,要么是就势追击溃兵,还没有正儿八经打过一仗,山东诸雄没有见识过赤军的真正战力,就算归降了,也难免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如今王信拒绝投降,还公然挑衅,正好给毛贵一战立威的机会。
密州这一战必须打!
陈猱头主动请战,态度可嘉。
但立威之战更需做好充足准备,一战打出威风,毛贵自然不会让田丰残军再白白折损,补充道:
“敌军居高临下,攻城凶险异常。须得提前备好器械,周全部署,不攻则已,攻则必克!陈兄弟且率将士安心休整,不用与贼子斗一时长短。需借助你部之力时,我自会相请!”
陈猱头所部此前驻守高密,与张士信所部周军血战好几日,折损比较惨重,急需休整。
眼下有赤军为他们压阵,陈猱头虽然还能为了面子,强逼本部人马攻城,但将士们肯定会对他这个主将有怨言。陈猱头见毛贵将话说到了这份上,正好就坡下驴,恭敬表态道:
“将军如此体恤儿郎们,末将敢不效死力!”
不同于其他势力发几把破刀烂枪、拉一堆青壮就称“兵”,赤军的将士招募、训练和选拔早已经形成体系,每名战兵都经过长时间的正式训练,即便人数再多,也不会被随便当做炮灰消耗。
而王信如此猖狂,也让毛贵有些拿不准,怀疑高密守军是否士气高昂,兵力非常充足,为了确保这一战打出赤军的威风,他足足用了三天时间打制攻城器械,清理城外障碍。
在此期间,李武派人送来王宣的印信等物,详细告知王宣投降的经过,强调“王氏居心不良,能劝降就劝降,不能劝降也莫强求”。
毛贵知道李武实际只想以这些东西,告知王宣已降,瓦解高密守军的抵抗意志,以避免赤军将士无谓折损,乃命人将王宣的印信悬挂在竹竿顶端,向守军展示,动摇其军心。
王信依旧死硬到底,故作看不清印信细节,一口咬定赤军狡诈虚伪,伪造印信,编造谎言。
毛贵自然不会上王信的当,就让举竿将士贸然靠前,暴露在守军弓弩射程之下。
但王信如此顽固拒降,还是让毛贵有些疑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怀疑这厮还有什么隐藏未露的底牌,由是更加用心备战。
结果,等到攻城战正式打响,看似气势汹汹的密州守军,却是外强中干,连一天都没有坚守下来。其表现,甚至远不如此前高密之战中,陈猱头所部对抗周军的仓促反击。
毛贵不知道的是,陈猱头亲眼目睹赤军攻城,也是目瞪口呆,暗道换他来守密州,情况也不会比王信好到哪里去。
他也终于知道毛贵为何不让高密军出战了——因为其部相对于赤军来说太弱,不仅起不到什么作用,还会打乱赤军的进攻节奏。
此战中,赤军火炮虽然受限于时代工艺,精度不如弓弩,铁弹对砖石城墙的毁伤效果也很有限。
但胜在射程远超弓弩,对血肉之躯的杀伤更是极为恐怖,铁弹呼啸落地,凡被波及的守军士卒,非死即伤,惨烈的战场景象,对守军的心理震慑远超物理伤害。
赤军以火炮作为压制火力,率先覆盖城头,掩护推着楯车等防护器材的弓弩手抵近城墙。
弓弩手射箭也非常从容,火力并不密集,很少整队齐射,而是采用小组精准盯防战术,三五人结成一个小组,各自对应一段墙垛,或某片区域。
不追求密集覆盖,只追求精准压制,一击制敌。
守军但凡心存侥幸,试图趁着火炮发射的间隙探身反击,就会被城下数把弓弩交叉锁定,只要有一箭命中,便能重创乃至击杀。
这种战术极大减少了箭矢浪费,持续压制力却能拉满,让守卒每一次反击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逐渐胆寒,就算军官强逼,也只敢露头就躲,难以对赤军造成有效杀伤。
赤军弓弩火力压制住城头之后,攻城锐士紧随其后,稳步推进。
最前方是破障队,士卒们手持钩镰枪、重斧等物,在盾兵严密掩护下闷声靠近城墙下的拒马、鹿角、拦路木等物,强行劈砍、钩拉、破除,为后续攻城部队铺平前路。
整个行动分工明确,动作利落,前队稍稍力衰,后队立即补上。
紧随破障队之后,是推着壕桥、云梯、撞车的赤军力士。他们同样沉默向前,将一件件重型攻城器械推送至指定位置。
一旦云梯架上城头,蓄势待发的登城勇士便立刻纵身攀援而上。
与此同时,城下的所有弓弩手齐齐发力,倾泻最后一轮密集箭雨,压制守军火力。
整场战斗,从火力压制、障碍清理、器械推进到登城搏杀,每一步都章法井然,配合默契,仿若行云流水。这不是乱世杂牌军凭借血性和悍勇的临阵冲锋,而是将攻城战打成了流程化的碾压局。
这般体系化的攻势,极其恐怖。
除非守城一方兵力充盈,器械充足,且将士悍不畏死,意志力远超常人,敢以人命换人命,以血肉堵刀锋,否则极难阻挡层层递进的猛攻。
密州守军显然不具备这样的素养与血性,守将王信的抵抗意志固然坚定,誓要顽抗到底,可他麾下兵马,终究只是乱世求存的寻常百姓。
他们投身王氏麾下,也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一旦遭遇无法承受的逆风局,就会很快显出脆弱本色,顺风局尚可跟着主将逞强立威,一旦遭遇这种无解的逆风碾压局,普通人的脆弱本性便会暴露无遗。
大战持续不到两个时辰,密州守军多条战线便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