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治所临沂，战云笼罩。
蒙元益都路总管王宣扶着夯土墙垛，面色越来越沉。
城外，敌军军阵层层铺开，连绵不绝，鲜红战旗交错林立，粗略估算，总数至少在一万五千人以上，后方还有军阵不断汇入，而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不足四千人。
敌军衣甲鲜红齐整，分明是汉军形制，中军帅旗也是石山麾下大将李武的旗号“第二军李”，但主旗上却是笔锋凌厉苍劲的“赤”字，而不是“汉”字。
王宣敏锐意识到一个问题：石山改国号了？为什么要改？
更易国号，绝非寻常势力更迭旗号的小打小闹。
要么意味着汉国爆发了内乱，权臣篡国，通常会向外扩张，转移矛盾彰显武功。要么是开国建朝，象征着正统更迭，也会主动向旧朝开战，以示天命不两立。
这个问题很重要，关系到王宣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若是汉国刚爆发内乱，他大可依托城池死守，耗到敌军粮尽退兵，或是再去寻找更好拿捏的“软柿子”。可若是石山地位稳固，并决意北伐，性质便全然不同。
王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震荡，眼下虽然敌我强弱悬殊，但临沂城并非毫无机会。其子王信驻守密州，王仁驻守莒州，两城全力支援，能凑出近万大军。此外，益都张士诚也是一支强援。
王、张二人此前为争夺益都大打出手，确实有仇怨，但如今同为元廷效力，又都在益都，王宣若是败亡，张士诚也难独存，这个道理，张士诚应该能懂。
因而，王宣此前发现赤军前锋踪迹，就立即派人向莒州、密州和益都分别派出了信使。他只要先死守一段时间，等王信、王仁、张士诚分别率军赶到，内外夹击之下，未必不能改变战局。
就在他苦思进退之策时，城下赤军军阵中一名骑将突然策马而出，直奔临沂南城门而来。单人独骑，直面守军，甚是悍勇。
城头上的守卒瞬间紧绷，数十张弓弩悄然上弦瞄准那骑将。此人却全然不惧，奔至城墙弓弩射程边缘，借着奔马的速度，骤然抬手、弯弓、搭箭，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
破空锐响声中，一支羽箭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速度极快。
“总管小心！”
王宣身侧，其族侄兼亲卫统领王仲纲瞳孔骤缩，护主心切之下，来不及思索，猛地扑上前去，抱住王宣的腰身全力向后拖拽。
王宣被拉得身形踉跄，险些重重摔倒在地。数名盾兵快步上前，其余守卒也惊慌趴伏，躲闪。
混乱喧嚣之中，王宣却是颇为镇定，猛地挣脱王仲纲的束缚，身姿重新站稳，扫视慌乱的将士，沉声喝道：
“慌什么！是敌军攻城了，还是本官受伤了，不过是一箭飞来而已，便吓得你们失了方寸？这点胆气都没有，如何守得住城池？都给本官归位，振作精神！”
王宣积威甚重，守卒被他训斥，不敢与之对视，连忙起身，回归各自岗位。
他当然不是不怕死，而是心思缜密，又久经战阵，知道如今赤军兵力碾压，士气正盛，根本没必要放冷箭玩阴招。刚才射上来的这一箭，八成是劝降箭书。
待稳住了守卒，王宣转头望去，只见一支羽箭稳稳钉在身旁的旗杆之上，箭杆笔直颤动，箭杆前端还绑着一卷折叠整齐的薄纸。果然是箭书！
正愁没有合理借口拖延战局，赤军反倒主动送上契机！
王宣认定那是赤军的劝降信，顿时有了主意，抬手整了整凌乱的衣冠，刻意挺直腰背，尽量在部下面前显得从容。随即他抬手指向旗杆上的羽箭，沉声对王仲纲吩咐：
“上去，把这支箭取下来。”
虽然赤军应该不会立即发动攻击，但他们毕竟已经在城外列好了阵。攀爬旗杆取箭，会完全暴露在敌军视线之下，还是比较考验胆气。
王仲纲却是应声领命，迅速窜上墙垛，拔下羽箭，片刻便折返，将箭书双手奉上。
王宣接过羽箭，抬手示意周遭部将和亲兵尽数退后数步，免得他们瞧见箭书内容，影响军心。然后才低头展开那卷薄纸，却发现上面的内容根本不是劝降书，而是一篇檄文，内容如下：
“盖闻天地之序，华夏为尊；生民之望，安乐为本。
自炎黄开疆，三代定业，华夏一脉，冠带相传，耕桑有法，乡里有序，纵历经治乱，终能守土安民，续我文脉，保我生民。
逮至伪元窃据中原，百年之间，腥膻肆暴，祸乱神州。以异族之制，凌虐华夏万民，族分贵贱，苛政横行，此乃华夏之危，生民之难！
更兼朝纲废弛，法度荡然，纵容地方豪强滥施特权，侵吞民利，把持乡里，致使基层崩解，百姓流离，士农工商皆不得安，天下离心，社稷倾颓，此乃伪元乱政之极，古今未有！
昔春秋夷狄交侵，齐桓攘夷以存诸夏；汉时匈奴年年寇边，汉武拓疆以固汉土；五胡乱华，隋唐一统再正乾坤。
孟子有言：‘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历代先贤皆以拯民族、安苍生为己任，从未有异族乱我华夏，坏我生民之业，而华夏坐视沉沦者！
伪元不行仁政，不恤民生，废我华夏习俗，夺我耕桑之利，此乃天下共讨之贼，万民共诛之敌！
今我赤朝应天顺民，奋举义师，北伐中原，宗旨有三：
一曰驱逐胡虏，复我华夏衣冠，绝异族压迫之弊……
二曰肃清乱政，整饬基层法度，安天下黎庶苍生……
三曰团结华夏同仁，共定天下秩序……
我义师所至，秋毫无犯，吊民伐罪。革除伪元苛政，整顿乱象……
不究既往之过，只论顺逆之分：凡弃伪元归华夏、遵法度安地方者，无论士庶，皆可安本业；凡顽抗王师，助纣为虐，欺压百姓者，必举兵征讨，绝不姑息！
华夏之天下，当由华夏儿女共守；天下之安定，当由万民同心共筑。
此番北伐，非为一己之私，非图一朝之利，实为扫百年腥膻，复华夏荣光，革除弊政，重建秩序，让百姓无流离之苦，地方无失控之患，华夏文脉永续，天下长治久安。
如蒙古、色目人等，同生天地之间，有愿为臣民，尊华夏之礼者，与华夏之人抚养无异。
愿我四方同胞，同仇敌忾，共襄义举，扫清胡尘，安定九州，复我朗朗乾坤，筑万代太平之基……”
王宣快速默念完檄文，只觉手中这张薄纸重愈千钧，指尖隐隐发颤，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石山改国号、立赤朝、兴北伐，意图非常明确，就是不再满足于争夺地盘的诸侯混战，而是要摆明车马，彻底推翻蒙元的统治，重构华夏正统的天命之战。
而王宣驻守的临沂城，阴差阳错下成了赤军北伐的第一站，俨然变成了赤朝立威天下，扫灭蒙元的第一块踏脚石。
他当然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继续死守临沂，但如此做的话就要愿赌服输，被赤军当做“顽抗王师，助纣为虐”的典型，便如那余阙一般，城破后身死族灭，还会被钉在历史耻辱柱遗臭万年。
怎么办？
王宣还在权衡利弊，城下局势已再起变化。
只见赤军统帅李武大手一挥，阵中推出数百名本地百姓，朝着城上的守军喊话：
“城上的人听着，我朝陛下如今已登基称帝，定国号为赤，承汉家正统，立誓扫灭胡尘，光复华夏！此番王师北伐，只为驱除鞑虏……”
百姓们操着熟悉的方言，开场白过后的内容，赫然便是王宣刚看完的赤朝北伐檄文。
城头上的守卒听了，面面相觑。
他们绝大部分人没读过书，或许不懂什么是民族大义，吊民伐罪，却知道眼下这一战，和以往参与的平灭乱贼之战，或是割据势力混战，都有明显区别——这是要改朝换代！
至于，赤国有没有改朝换代的能力？稍微了解石皇帝这些年的战绩便知，未尝一败！
蒙元倒行逆施，这些出身底层的守卒饱受苛政之苦。而王宣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也刻意在军中淡化忠君思想，很多人早就盼着改朝换代。
守卒的意志本就不甚坚定，在一声声乡音宣读的檄文中，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迟疑和慌乱。
王仲纲读过书，比寻常将士更清楚这篇檄文的恐怖威力。
寻常劝降，不过是主将对主将的私人交易，以官爵财帛利诱，是“私赎”。檄文传告的却是天下大义、万民归属，从根基上否定旧政权合法性的“公讨”，瓦解其军民的抵抗意志。
若只是劝降喊话，还能以“忠臣不事二主”为由，以锣鼓之声强行压制对方喊话。而对方现在念的是檄文，还如此做的话，则显得心虚，还会彻底激怒赤军，断了转圜余地。
眼见军心涣散，王仲纲连忙低声急问：
“总管，军心已乱，再拖下去恐生哗变，如今该如何处置？”
王宣扫过周遭将士慌乱的神色，明白自己若是再顽抗，恐怕守不了两天，就有士卒哗变的危险。他心念急转，侧身附耳，压低声音对王仲纲吩咐道：
“你代本官出城，去见那贼——赤帅，就说本官愿献城归降！只是我部兵马此前两度与赤军对阵厮杀，将士们心有疑惧，需先安抚军心，能否容我三日后正式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