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说本官已备好猪羊和酒水,今日就可送出城劳军,以示归降诚意,绝无虚言糊弄。”
王宣数年时间两次败于石山之手,对石山的纳降政策研究颇深,知道自己一旦投降,就会被解除兵权,从此只能听任赤军拿捏,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被“翻老账”清算。
因而,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真不想投降。此刻仍心存侥幸,想以整军归降为借口,先拖延三天时间,看事情能否有转机。
毕竟,赤军攻城也需要时间,还要付出不小的伤亡,其统帅若是眼皮子浅点,未必不能蒙混过关。
王仲纲领命后,坐上吊篮,被放下城,走出没有多远,便被赤军斥候控制,随后将他押送至赤军第二军总兵李武面前。
得知其来意,李武摩挲着脸颊上如钢针般的胡须,咧嘴一笑,话语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嘿嘿,究竟是你们王总管脑子里生虫了?还是他当俺是好糊弄的傻子?!”
话音刚落,李武身后一众亲兵护卫便手握刀柄,目光不善地看着王仲纲,仿佛只要李武一声令下,就将他剁成肉泥。
王仲纲素来胆壮,见过无数阵仗,可面对这群百战精锐的森然杀气,依旧心头发怵,连忙解释:
“王总管诚心归降,酒肉劳军已然备好,绝无糊弄之意,只求三日缓冲,安抚军心……”
“少跟俺来这套!”
李武大手一挥,粗暴打断了王仲纲的辩解:
“俺让人给你们射箭书、传檄文,不是求你们投降,是告诉临沂军民,俺们赤军是来取回汉人江山的王师,不是来跟你们夺地盘的乱兵!
你们若不想为伪元陪葬,就赶紧献城归降。若没有这个心,也别他娘跟俺讨价还价,拖延时间。爷爷这些年攻破了多少城,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就你们这土围子,最多三天,必被俺踏平!”
说到此处,李武的眼神骤然一厉,沉声警告道:
“但丑话说在前头,现在献城,是你们识时务,主动归降,俺还能给你们留个体面。若是等到城破后再求降,到时候可别怨爷爷的刀子太利!”
王仲纲眼见王宣的计策被李武识破,又被其霸道凶悍的气势震慑,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告罪,随后仓皇转身,快步奔回城下,坐着吊篮重新回到城头,将李武的原话一字不差禀报给王宣。
此时,城下百姓的檄文宣读已然循环了数轮,守卒们都听完了全篇内容,士气更加萎靡。
李武估摸着攻心之策差不多奏效了,便沉声下令:
“炮营上前,展示火力!”
为了增强军级单位的攻坚能力,石山在各军直属营的基础上增设了炮营。尽管每营仅有十二门火炮,但这些均为重型牵引野战炮,其射程和威力远超各卫、镇的炮组。
随着李武一声令下,第二军炮营在骁骑卫将士护卫下,将火炮稳步推进至射程之内,炮口齐齐对准临沂城墙,黑洞洞的炮口威压震慑全场。
临沂老城毁于宋末的战火,金国曾重修过一次夯土墙,仅能防盗,且多年风吹雨淋,再次破败。
直至近几年天下大乱,义军四起,元廷才仓促下令筑城。临沂又因劳力和财力均不足,仅以黄土草草夯筑一道南北略短,东西稍长的椭圆形的应急土城。
李武说临沂是“土围子”,还真没有贬低之意。
不过,赤军火炮以黑火药发射铁弹,威力有限,自然不可能打几轮炮,就能轰塌临沂城墙。
但守军也不是啥精锐,只要能摧毁守城器械,压制城头守军,击溃其胆气,就够了。
轰轰轰——!
火炮轰鸣声接连炸响,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城头上,尽管实际毁伤效果有限,但墙体碎屑飞溅,坑洼凹陷的场面,乃至砸中墙体的巨响,都让士气本就不高的守卒心神俱裂。
若是不幸被炮弹击中,那种血肉爆散的恐怖景象,更是极具冲击力。而火炮远超强弓硬弩的射程,又意味着守军还击根本没用,只能被动挨打。
结果,赤军炮营仅仅进行了两轮炮击,守卒们就躲在女墙后,瑟瑟发抖。
赤军兵力碾压,己方城防薄弱,士气还很低迷,这仗根本没法打。
王宣自己也躲在女墙后,亲眼目睹王仲纲被火炮击碎的箭窗木屑打得满脸是血,突然感觉自己对赤军战力的预估,仍是远远不够。
拖延战术被李武识破,两军战力差距实在太大,王宣知道自己纵使能迟滞赤军几天,最终还是得城破人亡,只能无奈放弃幻想,趁着火炮换装炮弹的间隙,竭力喊道:
“快向城外丢掉兵器!不打了,咱们开城投降!”
临沂城门大开,赤军将士蜂拥而入,迅速解除守军武装,控制三门(临沂仅有西南北三个城门)、州衙、府库和城中重要街巷,全程军纪严明,很快便稳住了城中秩序。
李武这才勒马提缰,在直属营将士的护卫下缓缓入城,他看着跪伏在城门外的王宣和伪元文武官吏,也不下马,居高临下道:
“王总管,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王宣早已没有了往日坐镇一方的傲气,面色惨白,不敢抬头直视李武目光,语气卑微惶恐:
“罪官知晓!罪官这就修书邹县、滕州、峄州、费县、蒙阴五城守将,劝他们放弃无谓抵抗,献城归降王师!”
他此刻依旧心存私念,刻意避重就轻,只提五座偏远小城,想要隐瞒自己嫡系掌控的核心城池,试图保留残余实力。
益都路共辖一个录事司、六个直属县和八个州,州下又领十五县,治下共有二十一城,其面积占到了整个山东的一半还要多。
尽管部分城池被张士诚、孛罗帖木儿等人夺走,王宣这个益都路总管的管辖范围大幅缩水,并不能控制整个辖区,但也远不止临沂加上滕峄邹费蒙五城。
李武见王宣都投降了还不老实,勃然变色,双眼一瞪,冷哼道:
“本帅念你最后关头献城,还算识时务,本想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没想到你这厮还敢在俺面前耍小聪明!俺问你,镇守莒州的王仁、镇守密州的王信,是不是你儿子?
这两处重地偏偏闭口不提,莫非是想留着阴本帅?”
王宣身躯骤然一僵,直觉得浑身冰凉,冷汗直冒。他是真没料到赤军情报渗透如此厉害,竟然早知道了山东各地布防情况,自己这点小心思,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
他暗骂自己利欲熏心昏了头,又惊又惧之下,连忙连连磕头,辩解道:
“罪官糊涂,以为李总兵急着收取益都,绝非故意欺瞒。罪官这就修书,命犬子王仁、王信率莒州、密州军民归降王师,绝不敢再有半分欺瞒!”
“不必了!”
为保证战役发起的突然性,此番北伐山东,深入敌后的毛贵所部先行。李武算算脚程,估计毛贵这时应该差不多要攻打密州,语气冷硬地打断了王宣的话。
“我军此番兵分两路攻打山东,另一路直取密州,等你这封信送到,密州早破了!”
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李武其实并无绝对把握断定毛贵已经打到了密州,语气却笃定。
只因他厌恶王宣这种首鼠两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伪元旧官,不想给他立功的机会。
而且,就算要劝降王仁、王信,也用不着王宣的亲笔信,取其印信等物,也可取到同样的效果。
李武也希望能兵不血刃拿下密州,乃至整个益都路,但改朝换代哪能不流血?对顽固分子,就应该给他们见见血,为北伐大业祭旗,震慑其他观望势力。
但类似王宣这种临阵才投降,反动却又不死硬的伪元旧官,毕竟是北伐第一战,莫名其妙杀降官,不利于接下来攻城略地和安定人心。
而且,王氏父子分置各地,各自掌兵,没将其一网打尽前,也不好急着处理。
好在北伐前,石山特意召见过李武,交代了有关事项。
一念至此,李武再不多看王宣一眼,策马离开,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王宣暗藏祸心,先绑起来,待战后押送江宁!其余伪元文武官吏,随俺入城!”
……
Ps:洪武元年,明军北伐,徐达夺取淮安路后,遣使招降驻守沂州的王宣。
王宣明面上答应归降,被朱元璋授予“江淮行省平章政事”之位。暗地里却派王信前往莒州、密州等地招募兵马,并派部将王仲纲等人犒劳,试图麻痹徐达。
随后,王宣劫持宣诏使者徐唐臣,被后者走脱。徐达大怒,率军直扑沂州城下,王宣不能敌,被迫开城投降,并写信劝降王信。
结果,王信不断不降,还杀死了送信的明军镇抚使孙惟德。
徐达再三被耍,恼羞成怒,下令将王宣杖责后处死。
之所以介绍这些,是因为小说需要逻辑,但现实中有很多人行事偏不要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