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东南风劲足而不狂暴,吹彻黄海海面,风助帆势,最利渡海。
因黄海海域滩浅礁多,吃水较深的东海水师主力战舰难以靠近海岸,赤军第二军此番渡海作战,东海水师仅派出了少量小型战船护卫。
运兵运粮任务,主要以战前征集的民船为主,基本是方头方尾平底的遮洋浅船和小钻风船,百余艘大小海船前后排布,层层叠叠,帆影蔽海。
借着天时风势,舰队昼夜兼程,仅用了三天时间,便跨越茫茫黄海,稳稳驶入胶州湾水域。万余拔山右卫将士,踏上了混乱已久的齐鲁大地。
赤军此番跨海奔袭,由于动作太快,打了山东各方势力一个措手不及。
前锋抵达港口时,不仅围困高密的张周兵马还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东南海面已然杀来了一支搅局的生力军,依旧沉浸在稳步破城的虚妄优势之中。
就连困守胶州的田丰残部,也只是死守待援,想不到赤军“不请自来”,还来得这么快,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安排人手协调港口,出城迎接。
此刻,胶州湾内只有少量本地渔户和外来客商,这些人远远望见密密麻麻的战船压境,知晓大战将至,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船上的货物和渔具,纷纷弃船登岸,四散奔逃。
快也有快的好处,至少让拔山右卫能迅速拿下登陆场,确保登陆行动不受外界干扰,将士们从容下船,立即整队,甲胄铿锵之声此起彼伏。另有大量民夫,将粮草辎重搬运上岸,全程井然有序。
都指挥使毛贵立在船头,一身赤红战袍在初夏日光下熠熠生辉,神色沉稳锐利。趁着大军登陆的空档,他还有心思细细打量着胶州湾的山川地势、水陆格局。
——胶州湾作为胶东门户,此地的水系、河道、地形,直接决定了后续北伐大军的推进节奏与粮草补给命脉,容不得半点马虎。
毛贵的目光掠过海面,定格在不远处一条宽阔却淤塞严重的河口,他抬手一指,开口问道:
“霍东家,那处海口河道宽阔异常,深入内陆,看形制本是通衢要道,为何如今荒废至此?”
这位霍东家是常年奔走黄海近海的老船户,世代以航运、渔耕为生,熟稔胶州湾及周边水系和地形。这三日护送赤军跨海航行,他亲眼见证了这支王师的军纪风貌。
不同于元军、张周兵马的骄横跋扈,欺压百姓,赤军将士军纪严明,行军有度。哪怕是他这样的底层百姓,主将毛贵也不摆什么架子。
数日相处下来,霍东家早已心生敬佩,对毛贵的询问,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教毛将军知道,那里便是胶莱运河的陈村海口(今麻湾口),听祖辈讲,胶莱运河七十多年前才由元廷下诏征修,前后用了三年多时间,强征了几十万民夫劳作,耗尽北方百姓民力血汗。
大元最先通海漕时,船队要通过风高浪急、暗礁遍地的成山角,每年都要翻不少船,死很多人。
运河修成之后,据说全长三百余里,沿途设了九大船闸,可直通昌邑县海沧口(今渤海湾海仓口),漕运航程直接缩短了千余里,航海时间可减少近一旬。
听说每年可通行漕船千多艘,转运漕粮六七十万石,也算是干了件大事!结果,只用了四五年,就因官府管理不行,淤积越来越狠,就这么荒废了。”
其实,胶莱运河迅速荒废的原因很多,并非全是元廷腐败无能。
首先是受限于技术和财力,无法挖掘一条足够宽、深,能让深海大船直接通行的海峡。
漕船要先卸下物资,换平底浅船驳运过境,再换船入海,中间还有九级船闸缓慢抬升水位,让驳运船通过,如此繁琐的“盘驳”程序,极大增加了运输成本,效率也很有限。
其次,是胶东半岛地形导致河道泥沙淤积极快,一旦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它便不可避免地沦为了历史的一块“战略备胎”。
再则,海漕船队随后发现利用洋流,可避开成山角,也让胶莱运河的重要性迅速降低。
但霍东家只是一个见识有限的普通船户,不可能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蒙元滥用民力,却又不珍惜民力成果,他眼底怒火翻涌,破口大骂道:
“娘的!这么大的运河,说修就修,说废就废,不懂咱们百姓艰难,不珍惜咱们的血汗!这帮狗鞑子,是真没把俺们汉人当人,活该丢了天下!”
说到此处,霍东家望向岸边列阵肃立的赤军将士,语气中又有了希望:
“如今将军率王师北上,收复山东,咱们终于不用再受鞑子欺压,这世道,总算有盼头了!”
毛贵听着粗鄙船户的牢骚,并无半点不耐烦。他是徐州人,自幼生长在黄泛区,常年亲历黄河泛滥、水旱蝗灾轮番肆虐的苦难,更是亲眼目睹过元廷数次征修黄河的荒唐乱象。
蒙元之亡,不是一朝一夕的溃烂,而是百年来漠视民生、糟蹋民力、腐朽透顶的必然结局。
而毛贵追随石山,最初虽然是为了乱世求生和封妻荫子的个人富贵,但也有驱虏复汉的豪情,他抬手拍了拍霍东家的肩膀,慨然道:
“霍东家放心!陛下如今已顺天应人,登基称帝,定国号为赤,承汉家正统,立誓扫灭胡尘,光复华夏!我此番跨海北上,便是为王师北伐打头阵,收复山东,安定齐鲁!
往后河北、山西、燕云、陕西、辽阳,所有被胡虏侵占的汉家故土,咱们都会一寸寸夺回来!伪元的百年暴政,已然走到末路,汉民重见天日的好日子,不远了!”
“那感情好,苍天有眼啊!”
在霍东家的感慨中,毛贵拱手辞别,转身大步踏过跳板,踏上了胶州湾的土地。
此时岸上,拔山右卫主力已然大半登陆,列阵成型。
赤红战袍连绵成片,刀枪林立、寒光凛冽,各色旌旗迎风猎猎作响,军容肃整,气势磅礴。后续人马、粮草、军械依旧在源源不断上岸,虽然忙碌却不见混乱喧嚣。
立足这片饱经战乱的汉土,看着麾下士气如虹的将士,毛贵胸中涌起万丈豪情。
如今新朝初立,主上英明、将士用命,正是名将争锋,收复河山,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毛贵正待下令大军出发,骤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胶州打探的斥候策马返回,但他们身后还有数人,皆骑着马。看其服饰,似是胶州守将及其亲兵。
这些人疾驰至阵前,为首骑士一眼望见甲胄鲜明、气势凛然的毛贵,赶紧翻身下马,快步奔至近前,双膝重重跪地,姿态恭敬至极,泣声道:
“末将田吉,奉命戍守胶州!不知王师天降,未能远迎,还望毛将军恕罪!”
田吉是田丰的堂弟,早年曾多次出使红旗营接洽两军私密事,在石山面前也混了个脸熟。而且,严格来说,他如今割据胶州,是独立武装,并非赤军直属麾下,本无需对毛贵行如此跪拜大礼。
但时局不同,形势逼人。
田丰惨死益都,其部众分裂溃散,田氏残部困守高密、胶州孤城,外无援军,内缺补给,四面皆是强敌,早已是穷途末路。
如今能活下去,能为田丰报仇、能保全麾下残余将士的唯一希望,便是赤军王师。仰人鼻息,田吉半点不敢托大,跪拜之后连连磕头,姿态谦卑,满是惶恐。
毛贵此番奉命率军进抵胶州,就是要接管此地,眼见田吉这般识时务,知晓田部兵马的窘迫处境,他也不与对方客气,上前扶起田吉,以上官身份询问道:
“军情紧急,不容耽搁。胶州城内现存兵马多少,士气如何?周遭敌情又如何?”
田吉见毛贵直奔战事,知道王师此番渡海而来,是真心驰援自己,夺取山东,他心里反而安定不少。当即不敢有半分隐瞒,据实禀报:
“回将军,胶州城内现有兵马两千余人,粮草省着点用,勉强可支撑两个月。将士们困守孤城多日,听闻陛下登基,王师来援,人人振奋,士气尚可!周边,张士信所部正在率军攻打高密。”
高密是胶州西北门户,田吉此前将部分胶州守军调到高密,协助陈猱头守城。胶州城中原本仅留千余人,他这段时间又招募了一些人手壮胆。
田丰麾下兵马编制本就混乱,经过这一番折腾,更加乱了,田吉实际并不清楚城中究竟还有多少兵,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刚才便报了个“两千余人”的虚数。
说完,他又害怕毛贵不喜,忙又解释道:
“末将这段时间为了守城,又紧急招募了一些青壮充数,还没来得及整训,真正能上阵打仗的,估,估计只有千把人。”
他其实尽量往多里说了,实际真能出城野战的兵马,有六七百人就顶天了。但田部人马如今已是孤军,想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在赤朝获得有限的地位,就不能不豁出去。
“无妨。”
毛贵语气平静,脸上并无失望之色。
赤军自组建后各方面就超越一般起义军,军纪严明,装备精良,战力冠绝天下,毛贵本就从未指望田部这些临时拼凑、未经训练的残兵打硬仗当主力。
但本部大军远来,他也不会让田吉这支力量闲置,更不会将后方防务尽数托付于这支人马。
思虑既定,毛贵当即沉声传令:
“你即刻回城,留五百人,负责安顿我部晕船的将士,保障他们的食宿,并协助他们守城。剩余的所有人马尽数点齐,随本将北上,征讨伪周逆贼!”
田吉闻言,立马皱起眉头,整张脸仿佛苦瓜一般,下意识想要辩解,又怕毛贵不悦。
毛贵见田吉这副表情,就知道后者想岔了,安抚道:
“放心,攻坚破阵,陷阵杀敌,自有赤军主力在前,用不着你们,你部只需充作向导,随军行进,于阵后摇旗呐喊,壮大声势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