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吉高悬的心瞬间落地,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解释:
“末将并不是怯战,只是本部兵马未经整训,军心不齐,上不得台面,担心儿郎们关键时刻自乱阵脚,反而坏了将军大事!”
毛贵此番攻打益都,沿途至少需攻克密州、安邑、北海三座城池,战线拉长之后,兵力必然分散。主力既要攻坚破城,又要分兵驻守新占城池,还要保障粮草通道,人手便会吃紧。
田部兵马战力虽弱,不能指望他们与敌野战,但放在后方协助赤军将士守城,至少要比仓促招募的流民放心一些。
毛贵安抚了田吉,便不与田吉客气,当着其面命令道:
“续继祖!”
“末将在!”
续继祖本是赵均用部将,新蔡之战,他诛杀倒行逆施的赵均用后,投效赤军。如今,又轮岗到拔山右卫,受毛贵节制,能力和心性皆颇得毛贵认可。
“你率本部将士,随田——”
战前的情报显示田吉是周军副万户,但如今张士诚已经被大赤朝廷定性为伪王,周军所有官职尽皆作废,田吉叛周归正,自然不再沿用旧职,新职还未授予,毛贵便只好称呼他为“田兄弟”。
“随田兄弟回城,接管胶州防务。让田兄弟能安心领兵出城!”
续继祖当年时运不济,才诛杀赵均用,就被察罕帖木儿击溃所有兵马,几乎是光杆一个投效石山,仅得授指挥使一职,好不容易升了副镇抚使,本想在此战中再次立功。
毛贵让他守胶州,便少了杀敌建功的机会。但续继祖也知道稳住后路很重要,加之毛将军平日对他不薄,当即压下心中的不甘,抱拳道:
“末将得令!”
田部兵马本就不是啥正规军,毛贵预计田吉回城后,召集兵马到最终开拔,需要不少时间,战机瞬息万变,大军绝不能原地空等、贻误时机。
毛贵没有等田吉所部一起北上,跟其约定在高密城汇合,并送其离开后,他便对已经集结好的本部人马大手一挥,道:
“目标:高密城,出发!”
赤红洪流应声而动,朝着战火纷飞的高密城疾驰推进。
两日后,高密城下。
张周大军围城已经有数日,战事胶着惨烈。
张士诚刺杀田丰,初步控制住益都内乱后,就立即派遣胞弟张士信统领万余主力,猛攻高密,意图抢占胶东门户,稳住本部侧翼。
这几日,高密守军伤亡惨重,士气日渐低迷,城池岌岌可危。
城下,张周大营旌旗密集,营帐连绵,元帅张士信披甲立于高台之上,亲自临阵督战。
他深知高密、胶州对张周政权的重要性,是以不顾将士疲惫,连日强令猛攻,务求尽快破城。
此刻,数支周军敢死队已然冒着矢石冲上城头,与田部守军短兵相接,厮杀缠斗,城墙之上喊杀震天,破城之势似乎近在眼前。
突然,一道急促至极的探马嘶吼声骤然传来:
“报——!紧急军情!东南方向发现大军来袭,疑似是汉军前锋,约有三千余人,距高密仅九里!后续兵马烟尘漫天,密密麻麻,不知其数!”
石山登基称帝的同日,赤军第二军便誓师北伐,汉国改国号为赤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开。山东各路势力由于战场阻隔,尚不知晓汉国改朝换代、赤朝肇建的大事。
周军探马只是远远望见敌军大旗,由“汉”字换成了陌生的“赤”字,对此有些疑惑。
但战袍鲜艳如火的军容,整齐如山的行军阵列,肃杀凛冽的军威,放眼整个天下,除却石山麾下的百战精锐,再无第二支兵马可以媲美,便直接将其认定为汉军。
张士信闻言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惊道:
“什么?!”
张士诚和田丰内讧的根本原因是利益之争,直接诱因却是要不要主动迎接汉军入山东。张士诚惧怕汉军入主山东,比畏惧元军更甚,才会派胞弟亲自领军。
张士信自以为动作很快,却不知道汉军的速度更快。益都内讧爆发仅半月时间,对方竟然就跨海登陆,兵临高密,直接抄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周军本就是仓促扩编的杂牌队伍,历经此番内讧自相残杀后,军心浮动,士气低迷,连日攻城更是损耗巨大,疲惫不堪。
这等危急关头,汉军却突然杀到,张士信顿时被这个信息击懵,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的颤抖。
汉国兵强马壮,不动则已,一动必定是雷霆万钧之势。眼下别说攻破高密城,若是撤兵稍慢,麾下这支兵马会被汉军全歼,届时益都门户大开,整个张周政权都将随之覆灭。
烈日当头,张士信却感觉浑身冰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想,嘶吼着下达军令:
“鸣金!收兵!全军后撤!”
军令响彻战场,可围城大战胶着正酣,又岂是说撤就能撤得掉?
此刻,周军有的正在仰攻城墙,有的在搬运攻城器械,有的在列阵待命,很多人都以为破城在即,大胜在望。骤然响起的鸣金之声,全军瞬间茫然失措。
周军进入山东后队伍急速扩张,为了保障主力战力,张士诚抽调部分青壮加强直属兵马,并优先保障粮草兵甲,其余各部“杂牌”则逐步整编。
因而,对张士信来说,高密城下的激战正酣的各部都可以放弃,他执掌的四千中军,是张氏兄弟从淮东带来的部分精锐老兵,必须撤回益都。
他下达命令之后,不等各部有序撤离,就直接带着中军后撤,直奔大营方向而去。
其余各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人隐隐看见东南面官道上扬起大股烟尘,顿时惊叫道:
“敌,敌情?!”
周军初时还能在抱团求生本能驱使下,向人多处集结,形势勉强可以控制。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赤军赶来的迹象,恐慌开始迅速蔓延,队伍很快就陷入混乱。
张士信本想先退回大营,带走核心物资,烧毁粮草辎重后,再全速撤回益都。可不等其部踏入营寨,后方已经乱了,有不少人鬼哭狼嚎着四散奔逃,连带着中军将士也开始恐慌。
其身后的亲兵满脸惶恐,颤声急问:
“元帅,后面乱了,咱,咱们还要回营么?”
张士信转过身,便见到“杂牌军”已经乱了小半,而远处的高密城门也正在打开,守军显然已经发现了战机,想要出城反击。
性命要紧,其它都是虚的。
张士信咬牙,目露决绝,下令道:
“直接撤回益都!快走!!”
因战场阻隔,高密守将陈猱头尚不知道赤军已经来援,但东南方扬起的大股烟尘,分明是大军行进的特征。而正在攻城的周军突然溃散,更是作不得假。
田丰惨死益都,麾下将士死伤惨重,人人含恨,个个带仇,与张士诚势力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如今敌军自溃,别管有没有援军,陈猱头都不能放周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
东城门大开,陈猱头一马当先,大喊道:
“儿郎们,随俺杀了这些背信忘义的狗贼,为田太尉报仇!杀啊!”
陈猱头身后,千余名田部残兵冲出城,红着眼大喊:
“杀啊!!!”
高密之战,周军统帅张士信临阵仓皇撤兵,被赤军前锋叶升所部和高密守军陈猱头所部追击,引发大溃败,近一万四千人的大军自相践踏,折损大半,最终逃回益都的仅剩三千人。
毛贵轻取胶州、高密两城后,并没有立即孤军深入益都城下,稍稍稳住高密形势,他又统帅本部人马和新收编的田丰残部,先攻取元军守御的密州,以稳住大军侧翼。
但益都城中的张士诚,却没能因此而松口气。
因为,赤军第二军总兵李武已经亲率大军经陆路北上,轻取峄州,围攻沂州治所临沂,其前锋骁骑卫甚至出现在了沂水城外。
一时间,益都路境内风声鹤唳,刚经历内讧的张周政权眼见就要面临覆灭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