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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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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如此,对两个还没满五岁的孩童来说,这也是个苦差事。

  石钧和石钟终究年纪尚幼,劳作不多时,后背衣衫便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娇嫩的胳膊被锋利的稻叶划出细密的红痕,又痒又烫,酸涩难忍。

  孩童天性怕苦怕累,可他们知道此刻父皇在身前,皆是咬牙硬撑,没有叫苦退缩。两位皇兄带头,跟在身后拾穗的幼弟们也不敢懈怠,赤着脚,继续来回捡拾着稻穗。

  众皇子小小年纪,已然懂得克制坚韧。

  石山坐在田边的马扎上,抬手擦拭身上的汗水。他今日躬身农事,除了教养皇子,彰显国策,另有一桩事务,也要在此间一并了结。

  不多时,两名禁卫押着一名身着素衣,身形佝偻的男子,快步来到田边,那人望见石山端坐在田边,双膝跪地,行五体投地大拜之礼,姿态极为恭敬:

  “罪臣王宣,有眼不识真龙,屡次违抗天兵,万死难恕此罪!”

  跪地之人,正是此前割据沂州的蒙元总管王宣。他此刻早没了往日坐镇一方的枭雄气度,只见须发杂乱,面色灰败枯槁,眼底布满血丝,身形消瘦佝偻,整个人看起来仿若六十以上。

  显而易见,此人被俘押送江宁以来,身心皆饱受煎熬。

  石山此刻打着赤脚,穿着短衣,远看与寻常农人无异,但大马金刀坐在王宣跟前,剥离了华贵衣冠装饰的表象,浑然天成的天子气质流露,不怒自威,反而更加霸气绝伦。

  “王卿献临沂归降,有功于社稷,宗族子弟亦多弃暗投明归顺新朝。何来罪臣一说?起身吧。”

  “谢陛下恩典!”

  王宣再拜叩首,缓缓躬身起身,却始终弯腰垂首着,不敢抬头直视石山。

  他此前首鼠两端,明明无实力对抗赤军,献城投降时又心存妄念,故意不告知亲族子弟统兵在外。结果,被李武当场识破其小心思。

  战后,他被押送至江宁,更是日夜忐忑不安,唯恐石山追责,株连其宗族。

  但更让他备受打击的,却是自己视作王氏未来支柱的王信,公然背叛。

  王宣共育有四子,活到成年者有王仁和王信二人,王仁年长,但性情敦厚,难以担当乱世庇佑家族的重任。他乃将王信作为继承人悉心培养,连主力兵马都放心托付。

  却不想此子竟有三国马超之相,为了个人富贵,顽抗王师,全然不顾自家老子已被赤军控制在手的事实,差点将他和整个王氏家族都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反倒是他素来不看重的长子王仁,及时归降,为王氏留存了一丝血脉生机。

  如此鲜明的对比,狠狠击碎了王宣的自负与算计。

  苦心经营大半生,到头来识人不明、教子无方,所有谋划尽数落空,险些葬送整个宗族。

  王宣胡思乱想之际,石山再度开口,道:

  “朕听闻王卿早年曾任蒙元江北河南行省司农掾,后随贾鲁治理黄河,治水理农皆有实绩。”

  石山的语气颇为平和,不夸不贬,只是据实而言。

  “而今天下经多年战乱,百废待兴,社稷根基仍在农耕,稼穑兴旺靠田地,田地丰产靠水利。正需卿这样深耕农务、熟稔河工的干才。卿可有教我?”

  王宣心神巨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屡次与石山作对,如今又是败军降臣,戴罪之身,最担心的就是石山先给他安排显要职务,以稳定人心,待到天下一统,再秋后算账。

  可石山此刻非但没有追责,反而主动提及他早年治河、理农的实绩,问询国策利弊,俨然是要给他一条重新立身,为国效力的生路。

  王宣狂喜之余,无尽的黯然与愧疚再度涌上心头。

  他半生逐利,算计来算计去,只顾着自家家族的权势富贵,却错过了顺势归贤、辅佐明主的良机,最终落得家业崩塌、子嗣背弃的下场。

  王宣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凝神定气,快速梳理思绪。

  一旦恢复冷静,他便终于看清了大势。

  石山亲赴南郊躬身割稻,废虚礼、重农时,释放的信号再清晰不过——新朝立国,首重民生。他确实有些心得,但身为前朝旧臣,最忌妄议大政,卖弄智谋。

  短暂思索后,王宣收敛心神,躬身道:

  “回陛下,元政之失,在滥用民力而又荒废水利,致民不聊生。如今新朝初立,与民休息为先,在积存粮,在疏淤渠,在畅漕运。陛下此前施政已深得其中三昧,臣拜服,不敢妄言大政。”

  “嗯!”

  石山点了点头,笑道:

  “王卿之言,甚好!我朝当下正北伐扫元,粮草物资消耗极大,当更加珍惜民力、稳根基,尽量不动大工程。但疏淤渠、畅漕运也需专精人才维持,卿可愿屈就工部员外郎一职?”

  赤朝工部员外郎仅从五品,比起王宣此前担任的正三品益都路总管差得远,但那是蒙元任命的“伪官”,又因他投降不诚和王信顽抗王师之事牵连,能得现在这个职务,已是赤天子开恩。

  王宣不敢迟疑,再度俯身叩首,道:

  “陛下宽宥臣之重罪、施以天恩,赐臣立身报国之机。臣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万一!”

  石山任用王宣,当然不是因为爱惜此人之才,而是北伐首战,王氏一族尽管出现了各种问题,但终究献上了几座城池,能让赤军将士少流很多血。

  乱世定鼎之初,最需安抚人心,凡事问迹不问心,方能让各方观望势力放下戒备,减少一统阻力。

  因而,王宣这个正面典型必须树。至于要不要日后清算,那也要看其接下来的表现。

  启用此人,本身就是制衡之术。将其调离根基之地,剥离残余势力,才能迅速拔除王氏在山东、淮东的地方影响力。

  “平身!”

  石山与王宣说话间,扮作农人的锦衣营将士,已经收割完了籍田的稻谷。皇帝日理万机,他们不可能如普通百姓一般,等稻杆晒干后再挑走,二人正忙着打捆,并将其搬上牛车。

  ——这片稻田所用的稻种,是石山二哥石二河亲自主持培育,据说良田亩产稳定可达三石。石山要将这些稻子亲自运进宫,脱粒晒干后再称量,以检验育种成效。

  皇子们年龄还小,这等重体力活完全帮不上忙,此刻都已经上岸,洗干净了手脚,穿戴好鞋袜,皆聚拢到石山身旁。

  王宣知道接下来是皇家亲自互动环节,他这种刚刚投效的降臣没资格掺和其中,迅速告罪,随此前押送他的禁卫提前返回城中,寻吏部报到办理任官手续。

  几个小家伙都被晒出了一身大汗,衣上还有不少泥巴,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被晒红,更难受的是腰酸,上岸后,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

  但在父皇面前,他们都表现得颇为兴奋,石钧便拉着石山的手大谈种田感受,道:

  “儿臣往日在宫中读白乐天的《观刈麦》,始终理解不了诗中的意境。今日才知道‘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不到五岁的幼童,已经能够背不少诗,但多是囫囵吞枣,没有相应的生活经历,不可能天生通透诗意,洞悉民生疾苦。

  如石钧这般能够将往日所学之诗,用于眼前的生活场景,自然不可能是其天资远超常人,这么小就有如此深的人生感悟。

  石山一眼就看出其中的“猫腻”,轻轻抚摸石钧的头顶,慈爱笑道:

  “这句话是谁教你说的?”

  石钧睁着澄澈的大眼睛,看着石山,如实应答:

  “回父皇,诗文是母后平日所教。儿臣不解深意,母后便教导儿臣‘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今日亲身耕作,流汗吃苦,儿臣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道理。”

  皇后刘若云因缺少娘家强力支持,此前为了给石钧争取储君之位,难免心生焦虑。

  这两年通过石山安排幼教之事,她也逐渐看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不再对石山旁敲侧击,转而悉心培养皇子,格局愈发开阔,让石山颇为欣慰。

  他伸手将四名幼子一一抱上牛车,看着眼前稚气未脱却懂得吃苦自省的孩童,又望着身后农人们还在忙碌的田野,心中畅快不已,朗声笑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说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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