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境被他牵制，全程被他掌控！他每年随便拨点粮草兵甲，如同打发叫花子一般，却让咱们替他死守淮东，跟元军拼命！
就算做个傀儡，也比这强！至少傀儡混吃等死就行，咱们跟元军打生打死，好处全让他得了，回过头，还要我宣扬他的仁德美名？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张士信当场怔住，瞳孔微缩，怔怔看着暴怒的长兄，只觉得无比陌生。
到这一刻，他才真切明白，“石山”二字，已经变成了长兄挥之不去的梦魇。谁提这个名字，就是在长兄的伤口撒盐，他就会跟谁急。
张士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是没能发出一个字。
“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城外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压过城内的细碎声响。赤军炮营士卒闻令而动，齐声发力，将一尊尊黝黑沉重的火炮向前推移。
决战的序幕，正式拉开。
张氏兄弟四人，二弟张士义早早战死在起兵之初的丁溪场血战，三弟张士德骁勇善战，陨命于山阳城争夺战。一路厮杀走来，如今还陪在张士诚身边的，仅剩四弟张士信一人。
眼见战斗即将打响，张士信无奈叹了一口气，知道无法劝动固执的长兄，只能与他共进退。但张士诚今天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张士信平生第一次吩咐长兄，道：
“大哥！看赤军的阵势，李武的主攻方向应该是南城墙，这边压力最大，我留下来守东、南两面城墙。西、北两面相对安全一些，你是大军主心骨，不能出意外，去守西、北两面城墙吧。”
生死大战在即，张士诚的双眼却变得明亮起来，积压多年的执念仿佛在此刻尽数放下，他转头看向张士信，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老四，你是不是觉得大哥固执，不识时务？我自然可以降石山，可我若真的归降，日后该如何面对那些早早投效石山的旧部？难不成还要屈居李伯升、吕珍等人之下，看他们的脸色？”
一句话，问得张士信哑口无言，因为他知道长兄如今的处境，异常尴尬。
归降赤朝，性命定然可保，富贵或许无忧。
可昔日高高在上的国主，一朝沦为降臣，还要屈居叛离自己的旧部之下。这份屈辱，远比战死沙场、身败名裂更让人难以承受。对于心高气傲的张士诚而言，这般苟活，比死了更痛苦。
张士诚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张士信的肩头，力道沉稳，眼底浮现释然的笑意：
“大哥今年不过三十七岁，身骨硬朗，舞得动刀枪，还没到需要自家四弟挡在身前的地步。你，去驻守西、北两面城墙，东、南两面，留给我！”
张士信听出长兄心存死志，只觉得眼眶发酸，喉头哽咽，想说些挽留的话，可城下战鼓愈急，赤军火炮马上就位，他必须尽快赶到北城墙督战，只能重重地点头道：
“大哥，务必保重！”
张士信见赤军的火炮已经推出了阵，知道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开火，在满是墙垛的城墙上奔跑，基本等同于送死。
他辞别张士诚后，就带着亲兵先下城，贴着城墙墙根的火炮死角快速移动，向西城墙疾驰而去。
“轰！轰！轰！”
一行人跑出没几步，战斗便已打响。
赤军的炮弹撕裂空气，带着破空呼啸之声，狠狠砸在益都城墙之上，发出恐怖的巨响。
不过，张士信研究过赤军的攻城战术，知道这只是正式进攻前的炮火压制，只为震慑守军，摧毁城防设施，并压制城头守军火力，掩护后方弓弩手快速抵近城墙，占据有利射击位置。
同时，为城下破障队清除城墙近前的拒马、壕沟、木栅等障碍，扫清大军攻城的最后通路。
这个阶段的防守诀窍极为简单：守军只需蜷缩在女墙、箭窗、城垛等掩体后方，不要露头，便能避开绝大多数杀伤，勉强维持士气。
但这种安稳只是暂时的，一旦赤军弓弩手顺利抵近射击位置，守军便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他必须尽快赶到西城墙督战，否则这群本就无心死战的守卒，必然会全员缩在掩体后装死避战，待到赤军扫清了城下障碍，架梯登城，便可轻轻松松踏上城头，攻破城墙。
果然，等张士信一行赶到西城墙，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心头一沉——西城甬道之上碎石散落，尘土飞扬，尽是炮火轰击后的狼藉景象。
可诡异的是，城头竟然没有一名守卒阵亡。
所有守军，上至带队负责此段城墙的守将，下至普通士卒，尽数蜷缩在女墙死角之内，压低身形，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张望，更没有人有反击赤军的念头。
他们没有公然叛逃，没有献城投降，却用这种消极避战的方式，无声地宣告自己的态度。
张氏不得人心，大势已去，不值得为之死战。
张士信见状又气又急，弓着腰快步上前，抬手抽出腰间马鞭，狠狠抽在身前一名缩在墙角的守卒身上，骂道。
“蠢货！给爷爷起身！大战已经开始，你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赤军一旦登城，全城上下无人能活！现在苟且偷安，届时尽数陪葬！”
那名守卒吃痛难忍，嗷嗷痛呼着挣扎起身，慌乱之中想要抬手举弓反击。可他刚刚探出半个身子，身形尚未站稳，城下早已盯着这处墙垛的四名赤军弓弩手就放箭了。
其中两支箭矢射中目标，一支射中守卒的肩膀，另一支正中其面门。这名倒霉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一僵，径直仰面倒落城头，鲜血瞬间染红青砖。
西城墙，终于出现了第一名阵亡的守卒，死在张士信的逼迫下！
其余守卒亲眼目睹这一幕，下意识地纷纷向旁躲闪，眼底的恐惧愈发浓烈，比起城外呼啸的炮火和精准的箭雨，他们此刻显然更畏惧凶残督战的张士信。
张士信看着眼前一幕，心头骤然一凉，瞬间清醒过来。军心已然溃散到这般地步，再强逼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反而有可能激起兵变。
万般无奈之下，张士信只能压下心头怒火，暗自祈祷赤军主攻方向锁定南城，东、西、北三面皆是佯攻，不会真正投入兵力登城作战。
毕竟，南城墙有张士诚拿酒肉喂饱的亲军勇胜军坐镇，至少还能勉强维持死战的勇气。
等到城下传来赤军破障队的作业声，此时为了防止炮弹误伤袍泽，赤军火炮终于暂停发射。
张士信抓住这短暂的空隙，留下十余名亲兵继续督战，自己则带着其余亲兵，继续猫腰疾驰，赶往北城墙。
北城墙的景象，与西城如出一辙。依旧是遍地烟尘碎石，依旧是零伤亡。所有守卒尽数缩在掩体之后，躲避炮火，无人反击，自然无人伤亡。
这群守城士卒坚守岗位，未曾离去，就算是对得起张氏这些年的供养恩泽。
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张士信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身前死气沉沉的麾下将士，不顾暴露在城头的风险，站直了身形，本想开口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语，以求稳住片刻军心，也好过这般死寂消沉。
可他刚刚张口，尚未发出声，赤军新一轮炮击突然打响。
“轰！轰！轰！”
十余枚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头，其中一发好巧不巧命中张士信的脑袋，血肉、脑浆、碎骨轰然炸开，宛若熟透的西瓜碎裂一地，红白之物溅落四周，触目惊心。
张士信身旁的亲兵瞬间被这血腥一幕吓懵，下意识慌忙后退躲避。
北城墙躲在掩体后的守卒也尽数抬头，看清了眼前的惨烈景象。众人两两对视，眼神平静无声，没有惊恐、没有悲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这一战，终于要结束了！
……
Ps：查遍权威史书，“两吴”争霸中，为张士诚死战到底的大将只有“一个半”：
一个是常州之战被俘，后来绝食而死的张士德；还有“半个”是最后的苏州保卫战中，被火炮击中头颅身亡的张士信。二人有个相同的身份——都是张士诚的亲兄弟。
其余，如张士诚的女婿潘元绍、养子五太子（没查到名字），还有当年“十八条扁担起义”的核心元老李伯升，东吴第一名将吕珍，大将朱暹、唐杰等，兵败后尽皆投降朱元璋。
这就是张士诚的“超凡魅力”。
即便如此，也不影响张士诚死后，不满朱明统治的东吴士人将他吹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