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论稳妥、包容、正统，“华”字确实是无可挑剔的上上之选，守成安稳，很适合收拢人心，稳固统治根基。
可石山心中早有既定倾向，他故意面露疑惑，询问众臣道：
“华夏二字自古并称，互为表里，然数千年来，多有以‘夏’为国号，以彰显正统，为何世间从未有王朝单用‘华’字立国？”
在场皆是饱学之士，也有人深究过上古礼制与国号源流的深层逻辑。杨维桢便是其一，他正欲跨步出列解答，平章政事赵琏的动作却更快，躬身作答：
“回王上，此事臣略知一二。《尔雅》有云：‘夏，大也。’上古音韵之中，‘夏’与‘雅’‘正’二字相通，代表天地正统，万方大宗，寓意基业宏大、礼法端正、天下归心。
而‘华’之本意，乃花木繁盛、衣彩光华，本质是修饰、点缀之用。
华夏二字并用，是以‘华’之华美，修饰‘夏’之正大。若单独以‘华’字为国号，便显得底蕴虚空、根基偏颇，不符历代王朝文成武德、中正宏大的立国传统。此为其一。”
“其二，大禹奠基夏朝，开华夏数千年家天下正统先河，恩泽万世、功盖千古。”
赵琏说到此处，悄悄抬眼观察石山神色，见汉王神色平和，听得很认真，并无不悦之意，才壮着胆子，继续道：
“‘华’在‘夏’先，虽是固定词组，也只为修饰。可若用作国号，历代开国君主，恐是自知功绩难以比肩大禹，不敢僭越古圣、压过夏朝正统，是以千年以来，无人敢单用‘华’字立国。”
赵琏这番话贴合古制，情理通透，点破了华夏数千年国号沿袭的底层规则，看来他虽然做了首相，却并未荒废学问。
石山微微颔首，心中思绪翻涌，“华”字对他而言，有着更加神圣的含义。
在他的后世记忆中，有个以“中华”二字为国号的强大国家，唯有那个终结家天下传统，建立共和，让华夏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的伟大国家，才真正配得上以“华”定鼎，超脱旧序。
而自己如今开创的王朝，终究仍是封建家天下，与“中华”格局还是相去甚远，承载不起“华”字的无上气象，担不起以“夏”而启、以“华”而终的家天下历史重任。
“谢平章为孤解惑。”
石山压下心中的杂念，见其余人皆无疑义，目光转向陈基，平静吩咐：
“陈卿继续。”
陈基刚才点出“华”字“兼容并蓄，无过锐之嫌”，就已经阐明了自己的倾向，但汉王当众询问为何历代不用“华”为国号，却是借赵平章之口，直接否定了这个选项。
他心中了然，暗叹汉王扫元之志、革新之念何等坚定，连开国国号都不肯有半分妥协退让，绝不选择稳妥守成的老路。只能收敛心神，郑重阐述第二个方案。
“臣所献第二个国号，为‘赤’。此字出自《史记》邹衍提出的‘大九州说’：‘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自古便是华夏中土的专属代称，自带千年正统根基。
同时，‘赤’为红帜正色，恰好昭示王上起兵红巾，高举义旗，扫除暴元的初心壮举，兼具天道正统与人道正统。此外，以臣愚见，‘赤’字还有五层大义。”
“嗯。”
石山点头轻应了一声，抬手示意其尽数详述。
陈基知道汉王早有决断，不过是要借自己之嘴，阐明新国号用意，索性也不保留，侃侃而谈：
“第一，应天承运，合五德之数。蒙元入主中原，自认水德，尚黑，欲以北方水德压制华夏千年正统。天道五行循环往复，水能克火，火亦可逆克水。
‘赤’为天地正色、火德本源，我朝以火德代元廷水德，顺应天道更替，五行流转，昭告天下，我朝代元立国乃是天命所归，名正言顺。”
“五德终始说”的源头，也是创出“赤县神州”概念的战国阴阳家邹衍。
其基本理论归结为一句话，便是“君权天授，但有KPI考核”，本意是用“天道”给人间君主“上发条”，以限制君权的无序扩张，避免其罔顾天下苍生，有一定的进步意义。
但“五德终始说”经过历代篡改，早就异化为君权神授的护身符。而蒙元入主中原，更是将其玩坏。终蒙元一朝，官方都没有明确本朝是什么“德”。
这套说辞本就可有可无，但为彰显“扫元”大义，补齐新朝的天道正统，占据舆论高地，还是勉强以拿来一用，只是已经异化的东西，民间如何讲就算了，官方不宜再大张旗鼓宣扬。
见石山无半分反对，陈基继续沉声道：
“第二，固本培元，防止反噬。王上起于红巾赤旗，以布衣起兵，拯救万民于水火。以‘赤’为国号，便是将红巾反元的正义性、合法性，彻底绑定新朝正统。
日后但凡有蒙元遗老、腐儒投机之徒，妄图歪曲黑白，抹黑红巾义举，为前朝翻案，诋毁新朝基业，便是与整个赤朝为敌，国法不容！”
石山手指轻轻叩击在御座上，陷入沉思。
改朝换代易，重塑人心，肃清旧朝余毒难。
历朝覆灭之后，总有遗老遗少借尸还魂，把控舆论，舞文弄墨，通过歪曲乱世功过，抹黑新朝德政，诋毁开国功臣等手段，试图从根子上否定新朝正统，搅动风云。
自然不可能真如陈基所言，改个国号，就能彻底镇住这些魑魅魍魉。
但能做而不做，便是自己放弃先手，把刀把子递到腐朽势力手中。绑定赤帜正统，便是从根源上锁死舆论非议的口子，杜绝后世舆论反噬。
“第三，承其意象，避其桎梏。”
陈基的语气愈发笃定，条理也愈发清晰：
“红巾军义起于白莲教，乱世之中，宗教裹挟军政利弊共存。王上起兵之后拨乱反正，大力整饬白莲教，剥离教派军政属性，约束白莲无序扩张，杜绝宗教干政之弊。
以‘赤’为国号，承袭赤帜驱暗、火德破邪、扫清乱世的宏大意象，并与白莲教教义无半点牵扯，彻底摆脱宗教桎梏，日后新朝施政立国，再无教派掣肘！”
陈基曾出仕过蒙元，深谙乱世立身、新朝立足的规则。
他如今想要在新朝更进一步，必须彻底绑定汉王的治国理念，交出自己独有的政治价值，索性尽数道出剩余深意，铿锵有力：
“第四，明示国策，安抚万民。《说文解字》云：‘赤，南方色也，从大从火。’暗合王上兴于江南，以南统北，平定中原的崛起之路。
且‘赤’之本意为至诚、公允，恰好契合王上表字讳‘景行’，立身中正、赤诚待民的本心。
以‘赤’为国号，便是昭告天下，我朝以赤心待万民，公允持正！
第五，重定乾坤，扫除积弊。且‘赤’字为全新国号，无重名之虞。
王上以此字定国，便是昭示我朝不走旧路，立志一扫蒙元百年陋习，重塑华夏秩序，开创万世太平！”
他这一番慷慨陈词落地，将殿中重臣的情绪也点燃了。
石山扫视众臣，询问道：
“诸卿，以为此国号如何?”
赵琏、冯国用等人皆是汉国顶层执政者，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早就不迷信传统国号的神秘加成作用，清楚任何国号，都只是一个符号，是其所属的朝代赋予它价值，而不是反过来赋予朝代价值。
汉王有革旧鼎新之志，取全新国号理所当然。
只是，“赤”所承载的意义过于重大，选用“赤”字，意味着新朝将要直面更多积弊，破除更多旧规，走上更艰难的开拓之路。
但汉王之志坚如磐石，不可逆改，他们早已绑上了汉王战车，只能顺势而行，共开新局。众臣相互对视，尽数躬身俯首，赞颂道：
“王上圣明！以‘赤’为国号，顺天应民，革新万世，甚妥！”
众意归一，新朝国号已定。
此后数日，金陵朝堂有条不紊推进开国大典各项礼制流程，郊天祀地、修订礼乐、排班百官、规制朝仪，每一道流程都严谨庄重，昭示正统，每一项规制又都破除旧弊、彰显新局。
开朔六年四月二十六日，黄道吉时，万象更新。
金陵奉天殿礼乐齐鸣，威仪万千，石山顺天应人，登临九五之尊。当朝宣布建国号为赤，改元炎序，以本年为炎序元年。
新朝自此肇建，华夏告别蒙元旧序，开启全新纪元。
也正是在这一日，文治开篇，武功并举，南北双线同步启新。
赤军第二军数万将士水陆并进，旌旗蔽日、铁骑出淮，王师浩荡踏入山东境内，扫灭胡尘，一统山河的北伐之战，拉开恢弘序幕。
……
ps：年号炎序承接石山的上一个年号开朔。开朔寓意革故鼎新，开创新时代。改元炎序，炎为赤色，取赤朝涤荡胡尘，重光炎黄秩序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