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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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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正十七年(公元1357年)年终岁末,本应该是举国欢腾,喜迎佳节新春的好日子,蒙元朝廷却是在一片狼藉与糟心中草草收官。

  塞外龙兴之地,噩耗最是扎心。

  上都开平被红巾偏师攻破焚毁,意味着元廷不仅丧失了对中原汉地的有效控制,现在连自己起家的草原腹地都无力守护,所谓“统御草原、震慑天下”的祖宗基业都守不住了.

  中原腹里,局势更是荒诞。

  孛罗帖木儿所部倾尽元廷所能动用的兵力和钱粮,终于逼降了称王多年的反贼张士诚,这本是近几年罕见的大胜利,本该借此震慑四方叛寇,收拢民心威望。

  可元廷此刻却是内患不断,急需稳住形势,早没有了当年杀伐决断的魄力,只是一番口头惩戒,再分封其麾下部将,便试图瓦解其部,让张士诚依旧掌控属地财税,美其名曰抵御汉军。

  连绝境归降的叛王都不敢动,哪有朝廷威仪?只会让天下群雄看破元廷的虚弱。

  山西,更是沦为军阀私斗的修罗场。孛罗帖木儿与察罕帖木儿两大军阀,眼中只有地盘与私利,在这块表里山河之地反复拉锯大战,公然行割据之实。

  大都朝堂之上,文武群臣却深陷派系党争,凡事不问是非,先看站队。与己方派系敌对的军阀,便是上书弹劾,恨不得置其于死地;与己方派系交好的势力,则刻意无视,乃至百般包庇。

  只是,他们吵得再凶,也只是耍耍嘴皮而已。

  大敌当前,元廷还要仰仗这两个军阀抵抗汉军,不可能真冒着逼反他们的风险,宣布其中一方为叛逆,实际没人能制止这场内斗。

  至正十八年新年刚至,大都再爆惊天大丑闻:

  当朝左丞相搠思监,身居人臣之巅、手握辅国重权,不思匡扶社稷,安抚天下,反而公然广收贿赂,更纵容家人亲信私印宝钞,盘剥万民膏脂。

  蒙元货币制度本已摇摇欲坠,如今连左丞相这样的顶级权臣都开始触碰这条禁线,足以说明元廷的法度已经沦为摆设。

  元帝妥欢帖睦尔初闻此事,也曾龙颜震怒,却只是怒了一下,随后又没了声息。

  右丞相太平深知眼下朝堂派系平衡脆弱到极致,一旦严惩搠思监,必然引发派系倾轧、朝堂崩塌,本就混乱的朝政将彻底失控。

  为了保全宰相体面,平息无休止的内斗,勉强维系朝堂运转,太平力保搠思监,让其继续留任。

  这段时间,太平外抚诸侯,内稳朝堂,终结张士诚之乱,按住丞相贪腐之弊,朝野称颂,声望一时无两,短暂压制了朝堂各方躁动势力。

  终于能够压制住两方的声音,连一直上蹿下跳急欲夺权的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也迫于太平的威势和人心所向,暂时收敛野心,蛰伏隐忍,大都终于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

  但太平此举看似充满政治智慧,实则罔顾国法,动摇元廷本就摇摇欲坠的统治根基。

  妥欢帖睦尔已经彻底摆烂,经年累月沉溺声色享乐,倦怠朝政,对天下狼烟、百姓流离和社稷倾覆之危都视而不见,一心只想逃避现实,苟且偷安。

  蒙元最高权力长期缺位,朝堂失去约束,各方力量无法团结一致,乱象只会愈演愈烈。

  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野心勃勃,绝不会因为眼前的小挫就轻易放弃。

  他只是暂时蓄力蛰伏,暗中继续拉拢武将、培植党羽、联结派系,夺权之心从未熄灭。眼下短暂的朝堂安稳,不过是为了日后更血腥、更彻底的权力洗牌积蓄力量。

  自至正十一年开始,连年战乱,年年形势又有不同,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反元战火逐年北移,一步步推进蒙元腹心,元廷对天下的掌控力断崖式下跌,内部矛盾彻底失控,亡国之兆尽显。

  山河两分,南北异势。

  相较于北方的腐朽溃烂,内乱不止,民不聊生,江南大地则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开朔五年(公元1357年)下半年,汉军徐达和卞元亨两部兵马南北夹击,默契配合、步步推进,以压倒性的战力横扫南方残元势力与割据土寇,基本平定湖南、广西绝大部分州县。

  如今,仅剩西南、南疆少数深山羁縻地域尚未进驻。

  这些区域群山阻隔,交通闭塞,开发度很低,属于典型的穷山恶水之地。当地土司盘踞数百年,宗族势力根深蒂固,山民悍勇。

  纵使不顾粮草和兵员的巨大损耗,强行将其打下来,短时间内也难以全面改土归流,税收所得不足以覆盖维稳成本,属于典型的“打得下来,守不住、养不起”之地。

  即便部分地区具备改土归流条件,也非开国阶段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

  对这些地区,石山暂时维持羁縻统治。只要当地土司承认汉国统治,并保证不再私相攻伐,即可保留土兵编制和乡土治理权,继续做他们的土皇帝。

  相应的,土司需承担战时随军协防,每年缴纳定量土贡的义务,以藩属之制暂时稳住南疆的责任。

  当然,汉国毕竟才收复大半江南,大部分地区动乱多年,旧势力盘根错节,蒙元百年统治遗留的积弊深重,依旧存在豪强抱团抗税、山野土匪劫掠、宗族私斗作乱等乱世“惯性”导致的乱象。

  但基本都是小打小闹,最大的动乱规模不过千人上下,顶多劫掠乡里,或短时攻破一两座偏远小城,已经没有任何势力能够掀起破州连县、撼动汉国统治根基的大乱。

  历经汉军数次铁血清扫,江南大局已经基本稳固,只要正面战场不遭遇毁灭性的大败,暂时还没人敢跳出来,挑战石山的统治。

  回望至正十一年,黄河掘出独眼石人,其背部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的谶语,震动大河南北,饱受压迫的百姓以为天意亡元,民心浮动,群雄并起,动乱迅速席卷长江南北。

  七年时间,遍地狼烟,尸骨累累。

  如今,江南、江淮、湖北等地终于被“现世石人”石山平定,硬生生将崩坏的天下拽回正轨,让饱受战乱之苦的千万百姓,第一次看到了乱世终结,太平将至的曙光。

  但七年大乱,还是对天下生产秩序、社会结构和人心都造成了不可逆的巨大伤害。

  无数百姓为躲避兵祸,舍弃田地家园,遁入山林水泊,结寨自保,还有大量流民落草为寇。尤其是偏远山区、河湖泽地,更是匪盗多如牛毛,严重影响地方秩序。

  而蒙元近百年腐朽统治,积压的阶级、民族等深层矛盾,只是被此前频繁不断的战乱和灾荒等生存危机暂时掩盖,并不会随着旧官府被打倒,新朝建立就立即消亡。

  甚至在一些偏远地区和汉国统治薄弱地带,在改朝换代的权力混乱期,部分地方豪强、宗族势力、投机之徒等利益群体反而会更加肆无忌惮,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让新朝维稳治理难度陡增。

  但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博弈各方经历了长时间的互相杀伐,已经力竭胆寒。上至诸侯军阀、豪强士族,下至流民百姓、市井小民,皆渴望重定乾坤。

  只要汉国能够持续展现平定乱世的实力与魄力,给百姓活路,给地方秩序保障,给天下希望,纵使些许反动势力心怀叵测,也不过是逆潮流而动的螳臂当车,掀不起什么大浪。

  因而,在初步平定湖南、广西,独霸江南后,石山并没有立即挥师北伐,而是以“修养民力”为名,暂时按下兵戈。

  天下一日不平,神州百姓就要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汉国也需要花费大量钱粮养兵备战。

  但石山暂缓北伐,并不只是单纯为了安抚新控制区的民心,稳固自己的统治,更深层的原因,是一场灭国级北伐,容不得半点草率。

  汉国虽强,粮草、兵甲、战马、军械等物资单位时间产出却有上限,不可能无限供给和消耗。

  而北伐蒙元,是毕其功于一役的灭国之战。要么不打,一旦开战,便是倾尽举国之力,扫灭蒙元、一统北方的终极决战,绝无中途妥协的可能。

  可江北大地本就民生凋敝,又被这些年的战火彻底打烂。田地荒芜、十室九空,粮储枯竭,整片北方腹地彻底失去了自给自足的能力,便是当前的现状。

  察罕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明知汉军即将北伐,仍要搏命厮杀,也不全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是北方真的养不活这么多兵马和百姓。

  他们养了太多兵,却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喂饱他们。若不主动将这些“多余的人”送到战场上消耗,就会被境内此起彼伏的饥民暴乱折腾得精疲力尽,照样不可能集中力量对抗汉军。

  对石山来说,也一样。若是汉军仓促北伐,即便凭借强横的战力,收复了中原、燕云传统汉地,也会面临无粮赈灾、无民实边、无人力治理的致命困局。

  新得之地无法快速建立有效统治,数十万大军就必须常年戍守边境,消耗远驻守江南所需的钱粮,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反复拉锯消耗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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