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都城西,一名周军溃卒踉跄着逃向城墙方向。其身后疾驰的元骑已然追至,锋利的骑枪精准探出,狠狠贯入溃兵毫无防备的后背。
噗嗤!
元骑仿佛猫戏耗子般,刻意留了三分力道,只为留他一口气,让剧痛和恐碾碎这名溃卒的意志。
“呃——啊!!”
溃卒凄厉惨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冻土之上。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涌出,迅速浸透了破旧的衣衫。他爬行了几步,终于两腿一软,开始不停抽搐。
元骑这才悠然翻身下马,手中环刀寒光一闪,斩下溃卒首级,挑在长枪之上。纵马对着高耸的城墙肆意狂笑,嗓音粗野而张狂:
“哈哈哈!贼军就该是这下场!”
益都,张周政权的新都城,本该作为其腹心之地,受到最严密的防守。
可此刻,城外数百蒙古铁骑却如入无人之境,肆意追杀溃散的周兵,屠戮来不及逃亡的百姓,用最血腥的方式耀武扬威,赤裸裸羞辱城头守军,消磨城中的民心和士气。
城头垛口之后,身着王袍的“诚王”张士诚静静伫立,身形挺拔看似沉稳镇定,仿佛对城下的血腥挑衅无动于衷,却是竭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生怕自己的失态动摇了军心。
其扶在墙垛上的双手青筋暴起,早已暴露了他紧张的内心。
局势崩坏的速度,远超张士诚的预料。
继般阳路新城之战惨败,周军被孛罗帖木儿所部歼灭万余人后,这些时日又在高苑、博兴州、临淄三地连战连败,接连损失近两万人。
短短数月,周军精锐损耗近半,疆域快速收缩,如今元军先锋铁骑更是直抵都城之下耀武扬威。
“可恶!王上!末将愿率两百死士出城,斩杀这些胆大包天的元狗,接应残存的弟兄入城!”
一名将领见元骑肆意屠戮己方溃兵,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愤懑,怒吼着请战。但不等张士诚答话,他身侧的太尉田丰便板着脸,厉声呵斥道:
“胡闹!元军骑兵在城下耀武,就是为了引咱们出城杀!你区区两百人贸然出击,除了白白折损精锐性命,助长元狗嚣张气焰,动摇全城军心,还能起什么作用!速速退下!”
那年轻将领被骂得脸红脖子粗,满心不甘却不敢辩驳。
因为,张士诚率部渡海,来到山东开辟新地盘后,留守淮东的张周文武就集体转投了汉王,原张周政权实际上已经解体。他如今仍打着周国旗号,却早不是原来那套军政班子。
新张周政权由于田丰带兵强力加盟,实际是张、田二人共治。
田丰位高权重,且手握重兵,在张周内部拥有极高的话语权,远非一般重臣可比。
那将领挨了他的斥骂,只能悻悻退下,走时还用眼角瞟向张士诚,似乎在质问王上为什么不为臣子主持公道。但张士诚没有接这个眼神。
田丰眼见元军都打到了益都城下,张士诚还在故作深沉,颇为心焦,进言道:
“王上,恕臣直言,当初新城一战失利,若咱们能果断向汉王求援,说不定危机早就解除了,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新城之战大败后,田丰见元军来势凶猛,认为元廷这次动了真格,预感周军挡不住孛罗帖木儿统率的铁骑。田丰曾向张士诚进言迁都昌邑或者蓬莱,以避元军锋芒,并立即向汉王石山求援。
他这个建议并非无的放矢。江北如今只剩下了张周、韩宋和汉国三家,韩宋如今自身难保,只有汉军能正面硬撼元军。
更重要的是,汉王有包容天下之心,四年前就曾救过张士诚一次。
彼时,蒙元权相脱脱亲率大军围困高邮,张士诚身陷绝境,就是石山亲率汉军精锐北上驰援,击退元军,救下了张士诚与整个张周政权。
但乱世之中,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极不牢靠,从无免费的恩情,所有的救赎皆在暗中标定了代价。
当初请汉王救援的代价,就是汉周两国“深度协作”,汉国逐步渗透张周政权军政、民生等方方面面,张士诚渐渐被石山操控,困居淮东数年不得伸展。
如今,他好不容易挣脱淮东桎梏,跳出石山的掌控,率部深入山东重开基业。
若是再度向石山低头,主动迎汉军进入山东,固然有可能击退元军,却是才脱狼口,又入虎穴。
以汉王的心机和手段,肯定会趁机撸掉张士诚,再不给他反叛的机会。
一想到往后余生都要活在石山的阴影之下,被其彻底掌控,张士诚便心底发寒,百般抗拒。
最终,他以“局势尚不至此,暂且观望待机”为由,断然否决了田丰的求援与迁都之策。
这一观望,便是万丈深渊。
短短数月,元军步步推进,周军防线全线溃败,数万将士埋骨沙场,战火一路烧到益都城下,陷入进退维谷的死局。
张士诚有没有后悔当初的选择,没人知道。但田丰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提旧案,无疑是当众揭短,狠狠扫了诚王的颜面,让张士诚有些挂不住,他不悦地道:
“已经过去的事,再提它何益?如今元骑已经杀到城下,王宣那厮又趁火打劫夺取了密州,断我后路。就算汉王即刻发兵北上,远水难解近渴,咱们又能否坚持到汉军到来?”
话到此处,张士诚反将田丰一军:
“孤听闻太尉与王宣素有交情。既然你眼光长远,算计周全,能否说服咱们这位乡党退兵?”
张士诚话中提到的王宣,其实同田丰和他自己都有些渊源。
此人同样是兴化乡人,是实打实的张士诚同乡,出身却远高于草根起家的张士诚。
战乱爆发前,王宣便任职江北河南行省司农掾,仕途顺遂,还曾跟随元臣贾鲁参与治理黄河河道,借此机会掌控了三万河工劳力。乱世开启后,他便是靠着这支力量起家,一步步割据一方。
六年前,元廷以脱脱为统帅,答儿麻失里为副将(实际掌军),集结十万大军围剿徐州红巾军。王宣率河工军响应元廷征召,被封为淮南义兵元帅,彼时田丰亦响应征召,二人算是并肩作战的旧识。
谁料,不在元廷算计之内的石山却亲率红旗营北上,强势搅局,大败元军,一举解除徐州之围。
王宣所部惨遭红旗营重点打击,元气大伤,之后靠着镇压招降山东义军,才恢复些许实力。
一年后,脱脱亲率大军围困高邮,王宣二次随军参战,结果又一次败于石山之手。
但彼时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元廷风雨飘摇,早已无力追责败军之将。
元廷不仅没有降罪责罚王宣,还以其收拢溃兵,稳住沂州防线有功,擢升他为益都路总管,令其镇守山东,制衡北上的起义势力。
张士诚深入山东后,也曾两次正面击败王宣,连其治所益都城都一举攻占,心底着实有些轻视这位屡战屡败的乡党。
不想,孛罗帖木儿从正面击败周军后,王宣趁火打劫,兵出莒州,夺取密州,不仅击穿了周军侧翼,还严重威胁周军的后路,让张士诚进退失据。
张士诚此刻在正气头上,忍不了田丰的跋扈,这番话看似问询对策,实则揶揄对方乱世中还妄图四处投机,真遇到大危机,苦心经营的各方人脉就是个笑话。
可这话落在田丰耳中,却让他心底猛然咯噔一沉。
因为,他真的暗中联络过王宣。
高密是田丰经营多年的老巢根基,听闻密州失守,田丰就立即派遣族人赶赴密州,游说王宣,希望以利益交换,私下妥协的方式化解矛盾,避免两败俱伤。
乱世人心不值钱,田丰深谙狡兔三窟的生存之道,从未将生存的希望寄托到任何一方。他还一直与汉国保持着隐秘联络,预留退路,时刻准备局势不对就立即改换门庭。
但现在元军东西夹击,田丰被困在益都城中,这些左右逢源的布局全失去了作用。
田丰心中既有对当前绝境的恼怒不甘,也有被张士诚一语点破心事的惊疑。他拿不准张士诚是单纯随口讽刺、敲打自己,还是已然察觉了自己的隐秘小动作,甚至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