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忌的种子早就埋下,此刻进一步生根发芽。
二人名为君臣,其实是联盟关系,田丰有相当的自主权,手握周军小半主力,益都城内也有数千心腹嫡系,论实力完全不惧与张士诚当众摊牌决裂。
但他心知大敌当前,高层内讧,只会让元军坐收渔利,所有人都难逃覆灭下场。
权衡之下,田丰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不耐,回道:
“王宣那边,臣确实可以遣使一试。但如今元军前锋已兵临城下,孛罗帖木儿的大军很快就会杀到。就算王宣愿意罢兵退让,咱们依旧要直面元军主力,这死局,依旧难解!”
张士诚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彻底撕破脸,见田丰语气软了几分,他也压下心中不悦,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太尉,你说若是孤向元廷请降,咱们能有几成把握,保住手中兵马?”
……
“张士诚请降?”
蒙元中书省参知政事孛罗帖木儿亲率主力刚刚横渡北阳水,正准备对张士诚发动总攻,彻底平定山东乱局,就收到这个消息。
他勒马驻足,眉头微蹙,陷入深思。
自从汉国石山彻底覆灭徐宋政权,加快整合江南资源,一统天下的势头已然肉眼可见。
面对汉国日益强盛的压迫感,北方所有蒙元军阀和地方势力都感受到了灭顶大危机,一改往日保存实力为先的策略,开始主动出兵,积极扩张,力求在石山北伐前,积攒足够的自保资本。
对孛罗帖木儿而言,能兵不血刃拿下益都,招降张士诚所部,自然是最优结果。
但张士诚起事后就迅速建国称王,绝非能够轻易臣服的枭雄,此番请降必然是绝境之下的无奈之举。若不能趁机剪除其羽翼,收编其残部,此獠日后必有反复。
可若是强行整编张士诚,这厮必定会鱼死网破,不仅战事拖延,还会有一个大隐患:
他一旦收编了张士诚部众,麾下兵力暴涨,就会成为令人侧目的江北第一军阀,必然会触动大都朝堂的敏感神经,引来皇室与太子派系的忌惮猜忌,届时强令他攻打石山,怎么办?
这绝不是他生性多疑,而是蒙元朝堂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脱脱,就因手握大军在外征战,被哈麻兄弟等一众奸佞小人屡次构陷谗言,引得皇帝猜忌,一纸诏书罢免官职、剥夺兵权,最终更是被矫诏毒杀于流放途中。
事后,哈麻兄弟害怕皇帝追究脱脱之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依附太子,密谋“内禅”篡位,却因行事不谨,被皇帝发觉,随即下诏流放,并将其途中杖毙。
短短数年,朝堂权臣轮番覆灭、派系接连洗牌,血腥残酷的政治斗争从未停歇。
如今的大都朝堂,更是乱象丛生,腐朽不堪。
皇帝登基这些年,历经数次朝堂动乱,天下也越治越乱,逐渐消磨掉了治国雄心。
流放杖毙哈麻兄弟后,他虽然任命了左丞相搠思监和右丞相太平,却是毫无振作之意,整日沉溺在哈麻遗留的“十六天魔舞”奢靡享乐之中,纵欲狂欢,逃避现实,对愈发糜烂的军国大事置之不理。
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则是野心勃勃、躁动不安,早已不满足储君之位,迫不及待想要提前掌权。
他不仅在朝中搅风搅雨,还暗中拉拢实权大将,孛罗帖木儿、察罕帖木儿等人,皆被他招揽过。
为了掌控军权,太子甚至公然为察罕帖木儿开脱,包庇其私自出兵抢占山西和陕西诸城的叛乱行径,无视国法朝纲,将本就所剩无几的元廷威望丢个干净。
朝堂之上,左右丞相派系对立、水火不容。
孛罗帖木儿当初能调入中枢统兵,就是因为右丞相太平力荐,太平不愿背叛皇帝,转投志大才疏的太子,孛罗帖木儿也需要右丞相为自己稳住后方。
他已深陷朝堂派系博弈的漩涡之中,只能谨守站位,步步小心,绝不敢返回大都,轻易趟朝堂的浑水,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除此之外,孛罗帖木儿还有更深远的战略考量。
山东、河北虽为北方富庶之地,曾经的产粮大仓,但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根本算不上王霸基业。唯有表里山河、关隘林立的山西之地,才是真正易守难攻,可割据可争霸的龙兴之地。
此前容城之战,孛罗帖木儿故意放走关铎、潘诚所部红巾军,就是为了逼迫这支悍匪再次流窜进山西,搅乱当地局势,给自己出兵进驻山西,顺势吞并地盘制造绝佳借口。
实际上,他已经派偏师占领了冀宁路。
可同样觊觎山西这块肥肉的,还有另一个军阀——察罕帖木儿,也派出部将关保和养子扩廓帖木儿东进,争夺山西。
元廷两大军阀为了生存,都没退路,其偏师在山西境内碰面之后,已然心照不宣地频频开战,派系矛盾彻底摆上台面。
孛罗帖木儿曾经找人弹劾察罕帖木儿私战割据,目无朝纲,却被左丞相搠思监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一党保下。
元廷朝堂政争,早已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的口角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派系厮杀。
一旦落败,便是抄家灭族的惨烈结局。
孛罗帖木儿背靠太平一派,与太子、搠思监、察罕帖木儿敌对派系已然势同水火,再无缓和余地。双方在朝堂、军中、地方全方位互相下黑手、拆台、算计,只为保全自身,击溃对手。
想到大都错综复杂的朝堂乱局,孛罗帖木儿就只觉心头烦闷。
他揉了揉太阳穴,强行压下纷乱思绪,转头,对着亲信部将脱列伯沉声吩咐道:
“你即刻快马返回大都,面见右丞相,详述益都战况与张士诚请降之事。告知丞相,若能顺势招抚张士诚,快速稳定山东腹里乱局,朝廷便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张士诚狡诈反复,野心难驯,绝不可给予这厮实权,放任他自主发展。务必要拆解其部众,分化其势力,最好将他调往南线,令其率军制衡刘福通,或是对抗石山汉军,以敌制敌,消耗各方实力。”
脱列伯领命,不敢耽搁,即刻挑选精锐骑兵随从,快马加鞭奔赴大都。
孛罗帖木儿原本算计得很清晰:逼降张士诚后,迅速分化周军,稳定山东局势,然后赶紧抽身,率本部主力西进,全力争夺山西,将察罕帖木儿势力赶出自己预定的地盘。
但等脱列伯抵达大都之时,北方局势再次剧变,一则惊天噩耗打乱了他的所有部署,也震动了整个蒙元朝堂。
腊月十七日,徐宋偏师关铎、潘诚所部攻破上都开平。
上都是蒙元历代帝王的避暑行宫,也是草原政治核心,是元廷掌控漠北草原,维系蒙古各部宗主权的精神图腾与军政枢纽,象征意义与战略地位无可替代。
这支红巾孤军入城之后,大肆劫掠府库积蓄,军械粮草,将元廷百年积累的塞外财富洗劫一空,随后纵火焚城,将这座百年雄城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大都,满朝文武震颤,举国人心动荡。
蒙元立国百年,从未有中原义军攻入塞外,更别说攻破皇庭,焚毁行宫。
上都陷落,不仅是实打实的军事重创,更是摧毁国运尊严,击碎朝野信心的致命打击。
大乱之世,人心本就浮动不安,朝野上下皆对元廷统治失去信心。
上都陷落的噩耗传来,更是让朝堂威信扫地,亡国恐慌席卷整个北方。
元廷此刻急需一场招安大捷来稳住人心,提振士气,重塑朝堂威严,压制遍地四起的反元烽火。
左丞相太平敏锐抓住局势痛点,入宫面奏皇帝,力主尽快接纳张士诚归降,平定山东乱局。
元廷很快下达诏令,应允张士诚归降,封其为太尉,命他继续驻守山东,阻止汉军北上。孛罗帖木儿定乱有功,拜中书省平章政事,总蒙、汉诸族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