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元自覆灭金国,一统北疆之后,长城内外尽数归入其“内地”,延续千年的胡汉南北对峙宣告终结。近百年无大规模边患战事,直接让曾经固若金汤的万里长城防线荒废。
元廷逐步裁减边塞驻军,撤减守备体系,放弃关隘修缮,一座座雄关险隘任由风雨侵蚀,墙体坍塌,垛口残破,烽燧朽坏,只剩一副破败的空壳。
这百年间,塞外草原虽数次爆发蒙古部落内乱纷争,也多以骑兵混战为主,从没有任何中原大军跨越长城,主动出塞征伐的先例。
自当年元世祖忽必烈为了争夺汗位,亲率汉军返回草原,沿途屠戮同族蒙古势力之后,整整九十余年,中原兵锋从未踏足漠南草原。
长久的太平松弛,让塞外蒙古各部彻底丧失了对中原大军的戒备之心。
在所有草原部民的固有认知里,长城之内的汉人早已被驯服,就算起兵反叛,也只会在中原自相残杀,在分出最终胜负之前,绝不会有大规模汉军出塞征战——因为打赢了,他们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整片漠南草原,无论是部落预警、联防体系还是应急备战,都荒废到了极致,骤然遭遇关铎、潘诚这支绝境求生的红巾孤军,根本来不及集结大军,就被红巾军逐个击破。
出关之后,关铎所部率先杀入大同盆地,直抵桑干河畔,一举攻破临水而立的马邑县城。红巾将士入城后,即刻大肆搜刮粮草、牛羊、军械、布帛、毛皮等物,全方位补充军需损耗。
经过短暂休整,稍稍恢复体力战力,关铎又率大军继续西进,攻克马邑西侧的朔州。
他们已经深入敌后,举目皆敌,追兵说不定已经出了雁门关,留给红巾军的窗口期极为短暂。
关铎深谙绝境作战的精髓,从不贪恋一城一地,果断舍弃两座城池,率领全军继续向西北方向高速穿插,深入塞外,彻底跳出元军的包围圈和预判。
为了彻底屏蔽行军踪迹,杜绝消息泄露,断绝元军的追踪线索,这支无路可退的孤军执行了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清场战术。
大军沿途所过之处,凡遭遇零散牧民或小型部落,不分男女老幼,尽数屠戮干净,并将其健马、牛羊、帐篷、勒勒车等物资全部带走,以补充全军机动运力与生存口粮。
草原作战,活人就是最好的眼线。炊烟、马蹄印、人畜动静,任何一点细微痕迹都可能暴露大军动向。关铎所部此举,看似残忍无道,却是乱世孤军唯一的求生之道。
整片行军路线被彻底清空,无一人可以传讯,元军即便想要追踪,也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靠着这种铁血狠辣的手段,红巾军悄无声息越过比内地关隘更加破败荒芜的外长城,终于踏入塞外腹地,兵临黄河岸边的宁边城。
所谓宁边城,名头听似边防重镇,实则只是一座夯土堆砌的简易土围子。
元廷在此驻军的核心目的,并不是抵御大军入侵,仅仅是维持草原边缘的日常治安,看守放牧的牧奴,防范流窜的草原马匪作乱。
因此,城中守军数量很少,且疏于战备,甲械不全,根本没有应对正规大军攻城的能力。
此战,尽显潘诚的果敢与诡道战术。
他亲自挑选八百精锐骑兵,穿上蒙古人的兵甲,装扮成塞外驻防的元兵,悄然绕至宁边城北门,随后又大摇大摆开进至宁边城下。
塞外久无战事,边防松弛,守城元兵早已懈怠成性,毫无警惕之心。
眼见一队“元军”前来,只当是上级调防的兵马,城门都没关,便毫无戒备地上前盘问。潘诚骤然发难,手起刀落,斩杀了守门士卒,八百铁骑毫无阻碍地杀入宁边城土围内。
宁边城紧邻黄河上游的军事重镇东胜州,东胜州常年驻守大批元军骑兵,一旦被其缠上,这支孤军必将陷入苦战,难以脱身。
潘诚所部入城之后,目标极度明确,只搜刮战马、牛羊、粮草、战备布帛等刚需物资,最大化提升大军战力与续航能力。
撤出前,潘诚又一声令下,将士们四处纵火,熊熊烈火迅速吞噬这座土城,火光冲天,消息很快就传到东胜州。
东胜州守将不敢怠慢,调集驻防骑兵,追歼这支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敌军。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关铎早已算准追兵了动向,提前在外长城内侧的山谷要道布下伏兵。元军骑兵仓促驰援,毫无防备地冲入红巾军伏击圈。
刹那间,山谷两侧伏兵尽出,箭雨齐发,元军阵型大乱,军心迅速溃散,一战折损一千八百余人,残兵丢盔弃甲,狼狈突围而去。
宁边城突袭和随后的伏击战,红巾军斩获颇丰,共缴获各类健马三千余匹。
早在出塞之前,关铎就在辗转作战中,特意征集了大量骡马,以增强大军的机动能力;此番又缴获大批好马,让这支以步兵为主的孤军鸟枪换炮,进阶为骑马步兵。
全军战术灵活性、长途奔袭能力和战场容错率大幅提升,终于拥有了深入漠南草原,与蒙古骑兵周旋作战的资本。
起初,关铎依旧秉持着稳妥求生的思路,走一路清一路,遇一部灭一部。但只过了几天时间,他便敏锐察觉这种战术非常低效,还会把大军推入危险境地:没有可靠的向导可用!
漠南草原实在是太辽阔苍茫了,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旷野,荒草戈壁,地貌单调,辨识度很低。
大军纵马疾驰整日,往往看不到几个人,偶尔遭遇零星游牧小部落,也是人比马瘦,存粮极少,倾尽所有搜刮掠夺,可能都不足以支撑大军一日的消耗。
更致命的是,草原无固定道路,无地标指引,也很少有驿站,大片荒漠戈壁纵横交错,水源稀缺,补给极难维系。数万人生存所需的饮水、粮草、草料,每一项都是难以解决的死局。
而为了规避元军主力合围,红巾军必须时刻变换行军方向,有时还会遭遇风沙天气遮蔽视野,动辄迷失方向,要走不少冤枉路。
最棘手的是向导,关铎其实早就知道草原作战的这些难题,特意留下了少数牧奴活口,想要从中挑选可用向导。
可这些底层牧奴终生被困在固定的迁徙草场,认知狭隘,地理常识匮乏,只熟悉自家部落的小片活动区域,对整片漠南地形、水源分布、部落格局知之甚少。
少数知晓大范围地形的牧奴,所指引的路线又紧邻蒙古大部落驻防城池,重兵盘踞,红巾军贸然进入,搞不好就会被其围歼,风险极高。
前路茫然、补给断绝、追兵在后,大军每向草原深处推进一里,死亡的风险便叠加一分。
盲目冲杀绝非长久之计,无奈之下,关铎只能果断回撤,率部折返净州路治所天山城附近,试图重拾熟悉的诱敌战术。
他主动派兵劫掠城外蒙古部落,肆意搅动周边局势,并故意暴露踪迹,试图引诱天山城内元军守军出城追击,再以伏兵围歼,靠着歼灭敌军夺取补给、摸清敌情、打开局面。
但常走夜路,总会遇到鬼。
关铎不知道的是,有一支追兵刚好在前一天进驻天山城。红巾军如愿截住了出城追击的蒙古人,却发现来者超出预计数量——总数有近五千人。
烽火四起连年战乱,早就耗尽了蒙元民力,草原上自然不可能随时维持这么大规模的骑兵,其中混杂了大量兵甲不全的武装牧民,整体战力参差不齐。
可红巾军这边,处境同样窘迫艰难。
骑马步兵本质上仍是步兵,而非真正的骑兵。
红巾军将士大多是中原种地出身的步卒,骑马的时间很短,目前仅能勉强做到策马奔驰而不坠马身,连最基础的马术磨合都尚未完成,更别提马上劈砍、回旋冲杀、阵型配合的骑兵战术。
全军之中,真正会马战,勉强可与蒙古骑兵正面对冲的精锐,不足一千四百人。
以区区千余骑精锐,带领大半不擅马战的步卒,对阵五千久经草原风霜、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蒙古武装,主动冲阵无异于自取灭亡。
可后撤逃跑,只会被机动性碾压的蒙古骑兵衔尾追杀;原地固守,又会迎来源源不断的援军,最终陷入重重包围的绝境。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进退都是死,绝境反而激发了关铎骨子里的悍厉凶性。
他没有退缩,没有犹豫,下令所有不擅骑战的将士即刻弃马结阵。
他与潘诚等人亲自统领骑兵,分为数队,轮番冲杀,撕裂敌军的阵型,打乱蒙古人的冲锋节奏与战术部署,为本方步卒近战推进保驾护航。
塞外旷野之上,一场步骑混搭的惨烈血战正式打响。
没有精巧战术,也没有地形优势,全然是两军血性与韧劲的硬碰硬。厮杀持续近一个时辰,刀刀见血、枪枪致命。
蒙古人虽自幼善骑,骑兵人数占优,却是临时集结,纪律松散,眼见久攻不破之下,胆气逐步溃散。反观红巾军皆是置之死地的百战老兵,人人死战不退。
最终,心志不坚的蒙古武装率先崩盘溃散,丢下了一千四百余具尸体。红巾军虽险胜一局,却也付出了近九百将士阵亡的惨痛代价。
塞外缺医少药,无郎中、无药石、无救治条件,但凡重伤,便只能靠体魄硬扛,感染、失血、冻伤随时会夺走性命,重伤者几乎等同于宣判死亡。
这般高强度高损耗的遭遇战,只需再经历几次,这支孤军必将折损在草原上。
但这段时间的仗也没有白打,至少让关铎看清了敌我优劣:
蒙古人胜在马术娴熟、机动灵活,败在军心涣散、派系林立、不耐死战;红巾军胜在意志坚韧、死战不退、步阵扎实,败在马术生疏、骑战薄弱、不识地形。
而这段时间,红巾军大闹漠南草原,多次击破蒙古守军的消息,也会随着溃败的牧民四散传开,彻底搅动了整片草原的局势。各地元军闻讯而来,想要剿灭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红巾军。
为规避元军接下来的大规模合围追杀,并进行休整,关铎果断下令全军撤离天山战场,折返大同盆地寻求休整地和补给点。
撤军途中,大军偶遇一支近百人的草原马匪队伍,为首之人名为左李。
此人早年往返草原贩羊马毛皮等货为生,常年穿梭漠南各地,深谙草原地形、气候、水源、部落格局。因世道混乱,生意难以维持,索性落草为寇,大部分时间在草原上辗转,极为熟悉本地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