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纷争,天下大势从无恒定,会随着各方势力的强弱消长,而剧烈变化。一方的崛起,必然伴随着另一方的沉沦;一方的横扫碾压,注定会打碎旧时代所有的规则与侥幸。
汉军以雷霆之势扫灭徐宋,不仅仅是覆灭了一个割据政权,更是向天下所有割据势力,展示了汉国碾压级的战争实力与一统天下的野心。
汉军兵锋所至,山河震荡,最直观的变化便是盘踞湖广的蒙元残余守军,心态迅速崩塌。一旦失去山川险要的庇护,他们就很难生出拼死顽抗汉军的勇气。
短短数月时间,汉军第一军便横扫湖南(非后世湖南概念)东南部,接连攻克沅州路、武冈路、永州路、郴州路、桂阳路、道州路、全州路二十余城,可谓势如破竹。
随后,徐达又亲率大军,沿灵渠水道南下,兵锋直指静江路治所临桂(今桂林市)。
一千多年前,秦始皇为平定岭南百越之乱,下旨开凿灵渠,贯通湘江、漓江两大水系,硬生生打通了长江与珠江两大流域的交通壁垒。
凭借独一无二的水运之便,静江路早早就脱离蛮荒,历经千年开发,商贾云集、文教(相对)兴盛,稳稳坐稳了岭南经济、文化、军事中心的位置。
蒙元近年为加强对岭南的控制,便将静江路定为广西两江道宣慰司治所。但这座被元廷寄予厚望的南疆重镇,也只在汉军炮火下坚持不到半月时间,就宣告投降,归入汉国版图。
徐达随后亲自坐镇临桂,安抚受惊百姓,甄别蒙元旧官,整编元军战俘,严厉惩治负隅顽抗、暗中煽动动乱的顽固分子。短短数日,乱象渐消,民心渐稳。
在这个过程中,最麻烦的永远都是手握大量地方资源的士人。
天下易主,底层百姓只求安稳活命,而士人所求的却是家族延续、门第荣光、世代权位。
静江路平定之后,当地一众有名望的士人纷纷主动登门,想要拜见汉军主将徐达,打探新朝规矩,为自己和家族谋求后路。
徐达悉数接见了这批岭南士人,态度谦和、礼数周全,当众宣讲汉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严惩贪腐的善政,鼓励他们摒弃旧朝执念,出山为新朝效力。但他没有对任何人私自授官,许诺职位。
这是汉国铁律,官员铨选归吏部统管,统兵将领不得私授官职。
随着汉国横扫江南,改朝换代的征兆愈发明显,对天下士子的吸引力也与日俱增。无数观望中的读书人看清大势,纷纷抛弃摇摇欲坠的蒙元,争相投奔江宁新朝。
其中,便以茶陵州人刘如孙为典型代表。
此人曾考中蒙元举人,为躲避至正十二年的红巾军兵灾,辗转逃至临桂定居,平日以授徒讲学为生,逐渐积累了一些声望。
如今新朝初立,急缺人才辅政,正是沉沦士人鲤鱼跃龙门的最好时机。
刘如孙年满四十四周岁,自负才学,但在蒙元蹉跎半生,一直都没有入仕。他不甘心继续蛰伏林下,乃闭门数日,写下一篇《整饬戎行文教状》,呈递至徐达帐下。
以汉军的战力,平定整个湖广行省也只是时间问题,唯有将偏远之地纳入有效统治颇为不易,徐达正为此事烦恼,初见《整饬戎行文教状》名目,还当是一篇整军安民之策,心中颇有期待。
可细读全文之后,他才发现这篇奏状讲的是“刀枪入库后的民心安抚与科举改制”,格局极大。
刘如孙在文中直言,天下大乱的根源,关键不在军事,而在于文教废弛、礼法崩坏,士无忠君报国之心、民无尊卑有序之礼,故而乱象丛生、烽烟四起。
治天下与打天下的逻辑完全不同,想要长治久安,就不能只重军事,而必先重整文教、端正人心。但百年树人,仅靠朝廷推行官学,周期极长,投入极大,且难以迅速覆盖治下所有地区。
他建议汉国在兴办官学的同时,还应大力鼓励民间私学,由地方士人自主讲学育人,无需朝廷拨付经费,便可源源不断培育出有识之士,真正实现“不费国用而兴教化、得人才”的目标。
此外,刘如孙还将笔墨重点落在了科举改制之上。
直言汉国现行科举制度虽新,漏洞却极大:题目设置过于灵活、评阅标准模糊宽泛,人为操作空间极大,极易滋生舞弊、偏袒、徇私乱象,看似开放包容,实则对寒门学子极不友好。
他提出的核心主张是“欲变科举之法,当先革经义之弊”。建议朝廷统一科举经义体例、固化行文格式、细化评分标准,让科考文章如同行军布阵一般,章法固定、有迹可循。
如此,寒门学子即便没有名师手把手教导,也可以依托固定规矩潜心自学、踏实备考,规避权贵子弟依靠人脉和财力取得先机,或通过揣摩考官喜好投机取巧的情况。
很明显,刘如孙希望徐达能重视自己这篇呕心沥血之作,并将其转呈汉王,为自己换取进身之阶。
其文深入分析旧朝文教弊端,还非常贴心地为新朝推出“省钱”之策,以迅速稳住士绅,巩固核心统治,看似句句为公,心系天下文教。
但徐达追随石山数年,耳濡目染,眼界格局远超寻常旧式文武官员,隐隐觉得刘如孙所献之策,有些不符合汉王务实、革新、经世致用的治国思路。
不过,他为人稳重谨慎,深知兼听则明,即便心中再不认同,也不敢阻塞言路,依旧恪守臣子本分,借着向江宁上报岭南捷报的契机,将这篇《整饬戎行文教状》一并呈上,交由汉王亲自定夺。
千里之外,汉国都城江宁。
石山随手翻到了徐达递来的这篇策论,粗略看完,便漠然丢到一旁,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不费国用而兴文教?”
世间从无免费的好事,朝堂政务、天下治理,概莫如此。
所谓的朝廷不花钱,百姓自发办学育人,看似节省国库开支,实则是将教化权、话语权、育人标准等关乎天下治理最重要的意识形态领域,拱手让给地方士绅豪强。
私学兴盛、无官方约束,最终只会导致地方士绅垄断教化,操控上升通道,寒门子弟依旧无出头之日,朝堂选人用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尽数被豪门士族把控。
这种看不见的隐形成本,远比一时的国库开支昂贵百倍,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隐患。
刘如孙笔下的所谓的良策,本质上是旧式士大夫为垄断仕途、把持文教,精心包装的私心诡计。
不过,刘如孙提出的统一科举体例、规范评分标准一事,倒是有几分道理,但也只有几分而已。旧式科举弊端很多,其中便有主观裁量权过大,考官好恶直接决定士子命运,导致舞弊乱象频发。
事实上,石山也早发现了这个问题,并已经在整改,只是思路完全不一样。
说白了,科举发展八百余年,历经数朝变革,早已走进了僵化的死胡同,无数读书人困在经义注解、文字雕琢的方寸之间,皓首穷经、百无一用。
若只是像刘如孙这般,在经义体例、行文格式上修修补补、螺蛳壳里做道场,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只会让科举愈发僵化,培育出更多雕词琢句、不通实务的书呆子。
想要让科举焕发新生,为国家选出真才实干的人才,唯有大刀阔斧彻底改革。
石山通过汉国举办的两次科举布局,大幅增加格物、算术、实务之类的客观科目分值,减少经义题权重,用客观标准压缩人为操作空间。
但这种思路,刘如孙这样的士人无法理解,或不愿理解,因为此举无疑拉低了经学的地位,也不利于他们和其徒子徒孙在新科举赛道上“弯道超车”。
相比于这篇迂腐不堪的策论,石山更感兴趣的是作者这个名字——刘如孙,字三吾!
这个名字让他隐隐有些熟悉,似是在后世影视片中看到过。貌似是在洪武大帝晚年跳出来,向朱元璋贴脸开大,掀起“南北榜案”的主谋。
他当即下令锦衣营探查此人底细,半个月后,一份详尽的密报便送到御案之上。
刘如孙出身官宦世家,其父刘平野曾任元廷翰林学士。其长兄刘耕孙任宁国路推官期间,在汉军攻城时顽抗到底,城破殉元。次兄刘焘孙任常宁州学正,也死在了徐宋红巾军掀起的战乱之中。
其本人更是在元臣余阙殉城后,不忿汉国太保刘兴葛在《汉报》上撰文《安庆三年殇》,掀起华夷之辩,“肆意污蔑忠臣义士”,撰文《原华夷》。
在此文中,刘如孙公开立论,宣扬华夷之辩在德不在血脉,为蒙元统治中原的合法性摇旗呐喊,驳斥汉人起兵反元的大义,是不折不扣的旧朝卫道者。
“好一个满门蒙元忠烈!”
石山放下手中的刘如孙情报,轻声自语,语气平淡。
此人之父在蒙元身居要职,两位兄长为蒙元死节,本人也为蒙元发声卫道,一家都是死硬分子!
如今,见新朝大势已成,便以为汉王不知其过往的黑历史,想要改换门庭,不惜主动献策投机,只求在汉国博取官位,延续家族荣光。
乱世人心之伪,士人之私,在刘如孙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石山身为一国之君,绝不会因个人喜恶阻塞言路,更不会直接诛杀献策之人。如此做的话,他又和蒙元,及其记忆中那个更黑暗动不动就掀起文字狱的野蛮朝代统治者何异?
正所谓论迹不论心,刘如孙未必是心怀歹意,反倒是有可能他真心如此想——这本就是大部分旧士绅的底色,不如此想反而奇怪了。
如今汉国疆域暴涨,各地官吏缺口极大,正是急需人才填充治理体系的关键时刻,哪怕是投机士子,只要可用、愿归顺,便有对应的处置之道。
杀人,哪有诛心好!
他既要敲打此人的投机之心,守旧之弊,也要给天下摇摆士子一个示范:新朝用人,看大势、看本心、看格局,绝不纵容食旧朝俸禄、念旧朝恩情、投机新朝权位的伪忠之士。
思索片刻,石山提笔在《整饬戎行文教状》文末批示如下:
“敕转吏部,授刘如孙临高县学正,附其开朔三年所作《原华夷》一文,令其自悟。”
临高县,隶属乾宁路军民安抚司(今海南岛),是中原士子人人闻之色变的瘴疠蛮荒之地。遍地湿热、毒虫肆虐、文教荒芜、民风粗野,是世人眼中的贬谪绝境。
但这道任命绝不是流放贬官,因为刘如孙以白身献策,直接获授朝廷正式官职,已然是新朝圣主不计前嫌,破格礼遇。
而临高县乃文教荒漠,也正需要刘如孙这种自诩“忠君卫道、精通文教”的旧式士人前去教化土著,传播礼法。
石山将刘如孙当年宣扬蒙元正统,否定汉家大义的文章,连同其任职文书一同送达。
就是要让这位满门元廷忠烈、自诩明理守道的读书人,身处蛮荒绝境,日夜对照自己当年的言论与今日的投机行径,自我审视、自我反思。
昔日你言华夷在德不在血,为异族统治正名;今日汉家再起、光复山河,你却弃旧朝、投新主,投机求官。究竟何为大义、何为忠节、何为是非,全看他自己能否悟透。
悟不透,便终老蛮荒、虚度一生;
悟得透,也需踏实基层、赎罪履职,汉王别的没得,记忆特别好,汉国偏远之地也特别多。
不杀,却诛心,专治旧式士人的投机虚伪。
汉国大业蒸蒸日上,以至于刘如孙这等不忘蒙元的投机分子,也削尖了脑袋,想要在新朝延续和广大家族荣光。而另一方比石山起事更早的红巾军势力,此刻却陷入进退两难的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