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路代州西北二十余里群山中,有一片方圆数十里的庞大军事防御区,共“两关四口十八隘”,如同一头匍匐在群山脊背上的土石巨兽,威慑塞外。
这里,便是号称天下“九塞之首”的雁门关。
此刻,这座雄关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血战。
斑驳的关墙染遍鲜血,元军的尸骸横叠断壁,残破的狼头旗被胜利者,粗暴扯下、践踏在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鲜红的宋字红旗,迎着凛冽北风烈烈作响,宣告着这座雄关的易主。
韩宋北伐偏师统军元帅关铎,在亲兵簇拥下,缓步踏上西陉关(雁门关“外关”)关城。
初秋的北风吹来,裹挟着塞外的苍茫肃杀,已有几分寒意,刮在将士们的脸上,全不似这个时节的河南的秋风那般凉爽,似乎也在提醒这些英勇的宋军将士,他们已经距离中原很远很远了。
极目远眺,长城以北,便是传统意义上的塞外。
但关铎等人此刻站在关城上,却不见“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众人目之所及,连大同盆地的轮廓都无法窥见,唯有苍茫山野一路向北延展,层层铺展,一直隐入灰蒙蒙的天际。
回望来路,一年有余的千里转战、浴血奔袭,一幕幕浮现在所有将士心头。长途奔袭、昼夜突围、缺衣少食、浴血死战,无数兄弟倒在了半路、埋骨他乡。
终于一路打到了雁门关,即将出塞,却没有凯旋的凯歌,没有血战获胜的狂喜,萦绕在全军将士心头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看不到前路的茫然。
部将沙刘二眼中满是浓重的忧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元帅,咱们……咱们还要出塞吗?”
这句问话,道尽了韩宋北伐偏师将士的惶恐与迷茫。
关铎号为“关先生”,是韩宋红巾军中少有的读过书、通文理、懂谋略的将帅。只是经年累月的血战奔袭,早已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儒雅书卷气。
此刻的他胡子拉碴,面色黝黑粗糙,满身风霜煞气,比寻常武夫更显粗犷悍厉。唯独那双眼眸,依旧漆黑深邃,坚定如铁,不见丝毫慌乱。
容城一战,关潘联军遭遇大败,损兵万余人,尽管关铎将精锐老兵布置在阵型靠后位置,发现不妙就果断撤退,主力损失不算太大,但辛苦积攒的辎重却被元军缴获大半。
当时,为了躲避元军骑兵的衔尾追杀,他们被迫走山路,从五回岭飞狐陉短暂出塞,绕路求生。
可等他们历尽艰险,终于辗转退回山西境内,却发现元军早已封堵所有南下隘口,巩固了防线,彻底切断了他们回归河南主力腹地的所有通路。
至此,这支北伐偏师彻底陷入绝境。原本既定的北伐大都、倾覆元廷的战略目标,也宣告失败。数万大军辗转拼杀,一路损耗,打到雁门关时,仅剩不足八千残兵。
他们如今唯一的目标,只剩下了活下去。
前路是无边塞北和茫茫草原,身后是步步紧逼的元军,而比战死沙场更可怕的,是军心涣散、目标尽失——大军一旦不知为何而战,不知向何处战,便会有随时分崩离析的风险。
死寂的氛围笼罩城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铎突然仰头大笑,笑声洪亮、冲破阴霾,带着一股砸碎一切绝境的狠厉与狂放。
“哈哈哈!沙刘二,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号称傻大胆,如今也知道怕了?”
沙刘二被主帅一笑,瞬间缓解了心头的压抑,愣了片刻,随即咧嘴嘿嘿大笑,粗声粗气地道:
“俺自打跟着元帅起兵,就没打算活着回老家!这一路千里转战,该杀的杀了、该抢的抢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连细皮嫩肉的官家小姐,俺也睡过不少!
这辈子早就赚够本了,怕个鸟!弟兄们,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粗俗直白,却最是戳中红巾军将士的心声。
世人皆以为韩宋北伐是志在天下的大义之举,可只有他们这些当事者才清楚,北伐从一开始就是刘福通在主力被围之下,仓促抛出的弃子,只为调动外围元军兵力,为主力分担压力。
从渡过黄河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一场有去无回的必死远征。
一年多时间千里转战,这群原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汉子,早已褪去了百姓的温顺怯懦。他们杀人放火、浴血求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早就看淡了生死。
此刻被沙刘二一番话点燃血性,迷茫和恐惧瞬间烟消云散,纷纷振臂怒吼。
“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个鸟!”
“就是!这辈子杀够鞑子,死了也值!”
震天的怒吼响彻雁门关城头,低迷的士气一扫而空,悍不畏死的血性又一次回归。
关铎知道军心可用,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麾下将士,沉声剖析当下局势,重塑众人的战意:
“我等千里转战,早已练出一双铁脚板、一身百战胆!这草原胡人能走的路,咱们就能走!胡人能活,咱们也能活!鞑子入主中原百年,久居繁华、不事生产,早已养得筋骨松弛,战力废弛!
在河南,咱们杀鞑子如同杀鸡宰羊,何曾败过?!”
说话间,关铎猛地拔出腰间寒光凛冽的战刀,刀尖直指北方苍茫群山,声嘶力竭地怒吼:
“群山以北,千里草原,有数不尽的牛羊骏马、数不尽的粮草物资!还有那些久居安乐,战力孱弱的蒙古部落!
鞑子死守大都、盘踞中原,断我们的后路!那咱们就直捣他们的老巢,搅个天翻地覆!今日出塞,要么战死塞外,葬身狼腹,要么随本帅横扫草原、尽杀鞑子,搏一个开国公侯、万世功名!”
开国公侯的功名,对这群底层出身的士卒而言,太过遥远、太过缥缈。但“尽杀鞑子”四字,却瞬间点燃了他们积压百年的怨气和血性。
自蒙元灭金入主中原,百年以来,汉人百姓受尽压榨奴役、欺凌屈辱。他们纵然清楚,塞外的普通蒙古牧民日子同样贫苦,并未欺压中原百姓,甚至过得比他们还要苦。
但那又如何?
当年蒙古铁骑南下,屠城千里、劫掠万家之时,也从未分辨过中原百姓是否无辜。百年血海深仇、世代积怨,如今乱世求生,自然也无需心慈手软。
更何况,这支孤军无后方、无补给、无粮草,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掠夺。
关内元军步步紧逼,所有城池都打不动。塞外草原上的牛羊、马匹、帐篷、物资,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放纵杀掠、宣泄欲望,既能填饱肚皮、补充军需,更能驱散连日奔袭的恐惧与迷茫。
沙刘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悍厉的凶光,率先起哄:
“都说女鞑子骚味冲,也不知道是不是中原女鞑子羊肉吃的少,俺硬是没尝出个骚味来。这次出塞,爷爷一定要尝个够!”
“哈哈哈!尝个够!抢个够!杀个够!”
全军将士轰然大笑,粗野的笑声冲破城头,响彻山野。
前路的凶险、塞外的荒芜、未知的生死,尽数被他们抛之脑后。此刻所有人的心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放纵、复仇的快意,以及抢粮草、抢牛羊、抢人口、活下去的极致渴望。
这支孤军转战千里,早已沦为流寇式强军,不靠韩宋补给、不靠后方支援,全靠战养战、劫掠求生。所谓军纪礼法、仁义道德,在绝境求生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关铎这位曾经的文人将帅,历经无数血战杀伐后,也早摒弃了无用的斯文仁善。看着麾下将士悍不畏死、野性勃发的模样,他不仅没有斥责制止,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缓缓捋须颔首。
乱世绝境,唯有野性与狠厉,方能活下去!
他转头,对身后传令兵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今日杀猪宰羊、备酒开宴,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尽兴酣饮!明日破晓,大军出塞,随本帅北征杀鞑!”
乱世兵凶,人命微浅。
红巾军自起兵以来,常年流窜作战,此前在中原故土,尚有乡里乡亲、人情牵绊,将士们还会有所顾忌、收敛恶行。
如今远赴千里之外,人人脑袋别在腰上,过了今日不知明日,所谓仁德教化,早已无从谈起。
当日傍晚,雁门关内外篝火通明,全军大开宴席。
关铎下令将所有不便携带出塞的肉食、酒水尽数取出(其实也没多少剩余物资),让残军饱餐一顿、痛饮一场。
酒至酣处,关铎感慨万千,结合队伍的绝境和北征壮志,即兴作《雁门谣》一首,下令亲兵连夜传唱全军,鼓舞士气、凝聚军心。
次日破晓,天刚蒙蒙亮,雁门关红旗招展,全军列阵。
七千余红巾将士整装待发,苍凉悲壮又悍厉十足的歌谣,响彻关隘内外,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厉,向着茫茫塞外蔓延而去。
雁门塌,北风寒,
红巾刀子出隆山。
没后路,无粮草,
烧杀抢掠活命难。
夺胡马,劫胡毡,
草场穹帐一并掀。
头别腰,刀在手,
闯破塞北不生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