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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双雄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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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一年多,察罕帖木儿再次出现在河南府路治所洛阳的城门下。青黑色的城门巍峨依旧,只是斑驳的城墙和城砖上残留的焦黑印记,都在无声诉说着这座中原重镇饱经战火的沧桑。

  安顿好大军后,察罕帖木儿便带着外甥兼养子扩廓帖木儿,登上了东城墙,两人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城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只是在凝视着这片破碎的山河。

  城外,曾经沃野千里、盛产粮食的中原腹地,如今已是一片废墟。

  成片成片的农田长满了荒草,在夏日的热风里肆意摇曳,像是在诉说着百姓的苦难。绝大部分村舍都毁于战火,断壁残垣散落各处,任凭风雨侵蚀。

  目之所及,仅能看到寥寥两处炊烟,在空旷的天地间飘荡,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

  看着眼前的惨状,察罕帖木儿的眉头紧紧蹙起,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沉重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随行的亲兵退到远处,不要打扰自己。良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疲惫与忧虑:

  “眼见石贼就要整合江南,准备北掠中原了。江北战事却迟迟看不到结束的希望,灾荒不断,征战连年,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就连洛阳这等重镇,如今也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如此基业,咱们拿什么对抗石贼?”

  察罕帖木儿心性刚毅,极少会如此流露脆弱与忧虑。此刻这番话,既是对时局的无奈,也是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

  他虽然依旧坚称石山为“石贼”,但汉元两军早已攻守易势,其话语中的“剿贼”,也早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抗贼”,也让其部这次军事行动还没开始,就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扩廓帖木儿毕竟只有二十出头,年轻气盛,又一直有养父察罕帖木儿为他遮风挡雨,未曾真正经历过绝境的磨砺,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他见养父情绪低落,连忙出言安慰道:

  “父亲仅用区区一年多时间,便剿灭李贼十余万流寇,又挫败了陈贼偷入汉中的企图,对内收服民心,对外挫败强敌,早已威震天下,麾下兵马更是兵强马壮。

  只要此战咱们再击败攻入襄阳的汉军,朝廷定然会请父亲统帅天下大军,收拾这大好河山!”

  当初,察罕帖木儿为了避开汉军的锋芒,重新选择合适的地界积蓄力量,借着元廷的诏令,以追击韩宋偏师李武所部为名,率领一万余老弟兄攻入陕西,抢夺地盘。

  短短年余时间,察罕帖木儿凭借着过人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不仅彻底剿灭了韩宋西征的偏师,平定了陕西境内的乱局,还趁势占据了河南路、奉元、兴元、凤翔、徽州、邠州三路两州一府。

  其麾下兵马也从最初的一万余人,扩充了四五倍,并将大批降军老弱分散安置在各地屯田,尽量增加粮食自给率,减少对朝廷的依赖。

  表面上看,其部确实称得上“兵强马壮”,放眼当今天下,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但察罕帖木儿很清楚自己不是撒豆成兵的神仙,也没法凭空变出粮食,短短年余时间,只够他打下一块地盘,根本谈不上什么有效治理,更别说建立啥根基。

  陕西、河南历经战乱灾荒,民生凋敝,根本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这么庞大的军队。各地的士绅虽然表面上归顺于他,实际上却是各怀鬼胎,与他既合作又相互防范。

  为了供养这支大军,他不得不加重赋税,强行征调壮丁,已经失去了不少民心,靠着各路起义军势大,不反抗起义军就要“死全家”的恐怖谣言,才勉强压服内部矛盾。

  但恐怖统治不能持久,时日稍长,别说对抗汉军,连其治下的百姓都会起来反抗。

  而这,也是元廷暂时还能放心他的原因之一。他们清楚察罕帖木儿表面强大,但根基不稳,粮草不足,离不开朝廷的名义支持和情报共享。

  真要是其部兵精粮足、根基稳固,大都的那帮人恐怕早就会想方设法算计他,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威胁到朝廷的统治。得朝廷大义之利,就要承受朝廷的掣肘,反而不如反贼势力进退自如。

  就比如这次他率军出陕,就是收到了襄阳的求援急报,遵从朝廷调令前往襄阳,抵御汉军的进攻。即便不少部将反对出兵,他也不得不压服众人。

  他如今还需要借助朝廷的名义扩充势力、安抚士绅。若是公然违抗朝廷调令,不仅会被大都的权贵们抓住把柄,扣上“抗旨不遵”“图谋不轨”的帽子,还会失去民心,让部将也心生异心。

  不过,察罕帖木儿还是多留了几个心眼,并没有把自己的全部家底都押上去。他亲率两万精锐人马挺进洛阳,并派亲信部将关保前往汴梁路,联络驻守许州的李思齐,约定一同出兵救援襄阳。

  如此一来,程序上无可挑剔,既给了朝廷一个交代,又能在行动上先绑定友军。

  若是李思齐同意出兵,他便可以借助李思齐的力量,减少自己的损失;若是李思齐不出兵,他也有理由撤军,不至于陷入孤军深入的绝境。

  至于,为何不经过奉元路东南角的商州直接进入南阳府,反而要舍近求远,绕路走河南府路?

  自然是因为商州路线虽然更近,但多为山路,不利于大军行进和粮草运输;而河南府路虽然绕远,却是平坦大道,还有黄河和洛水方便运输粮草,更适合大军推进。

  更重要的是商州路线全程五百余里,途中还要横渡三条大河,粮道拉得太长,途中的损耗会非常惊人,而且很容易被汉军的骑兵突袭。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原因:

  一旦李思齐未能如约赶到南阳府,他们就会孤军深入,要独自对抗强大的汉军。

  当然,这些都是察罕帖木儿在给部将做动员时,公开说出的理由。

  此刻,城墙上只有他和扩廓帖木儿两人,没有外人在场。看着扩廓帖木儿年轻而充满自信的脸庞,察罕帖木儿突然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带着几分考校的语气道:

  “保保,你觉得李思齐这次会响应咱们,一起出兵打击襄阳的汉军吗?”

  扩廓帖木儿闻言,微微一怔。他听出了养父话语中的不对劲,似乎并不看好李思齐会出兵。可若是如此,又何必劳师动众,耗费这么多粮草和人力,将两万多大军带到洛阳?

  他一时之间难以理清其中的关窍,如实答道:

  “孩儿觉得李思齐应该会出兵,他前些年一直在父亲麾下听用,当初咱们出兵陕西的时候,还把汝宁府的家底和大半降兵都留给了他,总归有些香火情分。

  如今他夹在刘福通和汉军之间,无法伸展,不趁此机会和父亲联手,先打通襄阳,再回头灭掉刘福通,难道要等汉军一步步打上门,把他彻底灭了吗?”

  扩廓帖木儿的想法,简单而直接,充满了年轻人的天真与自信。他只看到了表面的香火情分和李思齐的困境,却没有看到人心的复杂和利益的纠葛。

  察罕帖木儿与李思齐共事数年,清楚这个人的性格和能力,也希望李思齐能与自己联手,迅速扫平江北的反贼势力,以积蓄足够的力量,与石山抗衡。

  但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如今的李思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他麾下听用的部将了——朝廷任命其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名义上比察罕帖木儿的陕西行省右丞、同知河南行省枢密院事还要高一级。

  地位变了,心态也变了,李思齐当初不愿离开河南,就已经生出了自立之心,未必还愿意再与他合兵一处,听他调遣,更未必愿意为了救援襄阳,而损耗自己的实力。

  到了察罕帖木儿这个层次,已经能够逐渐看清朝堂上纷纷扰扰背后的利益考量。朝廷之所以要给李思齐升职,刻意抬高其地位,就是为了制衡他察罕帖木儿,防止其尾大不掉。

  大都的权贵们宁愿看着各地将领各自为战,也不愿意看到有人强势崛起,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这一刻,察罕帖木儿终于读懂了古之贤者常叹的“无力回天”——并非没有能力,而是受制于时局,受制于人心,纵有满腔抱负,也难以施展。

  不过,他此刻虽然心情激荡,满心惆怅,却没有直接否定养子的话。扩廓帖木儿还年轻,需要慢慢历练,需要自己去经历、去感悟,才能真正成长起来。他略带感叹地说道:

  “国事艰难,人心涣散。若是天下诸将都能放下自己的小算盘,抛开个人恩怨,勠力同心,共同对抗各地反贼,未必不能剿灭石贼,重振大元。可惜啊,剿天下之贼易,剿人心之贼难啊!”

  “父亲?”

  扩廓帖木儿看着眼前的养父,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从未见过一向坚毅果敢的养父如此惆怅,心中充满了疑惑,正想开口询问缘由,察罕帖木儿的目光却投向了远处的原野,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得凝重。

  扩廓帖木儿连忙顺着养父的目光看去,只见城外的荒芜田野上,一小队骑兵正纵马疾驰而来,马蹄踏过荒草,扬起大股烟尘,在空旷的天地间格外显眼。

  那骑兵的装束,正是他们麾下的士兵,看其疾驰的模样,显然是有紧急消息要禀报。

  “是你关叔回来了!”

  察罕帖木儿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对扩廓帖木儿吩咐道:

  “你速速出城,去接一下你关叔,不用多问,直接带他来我帅帐!”

  说罢,察罕帖木儿便快步走下城墙,脚步沉稳,似是迎接某个筹谋已久的重大决定。其脸上的惆怅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与威严,仿佛给人以无穷的信心和力量。

  扩廓帖木儿跟了上去,心中却越发不安起来。

  关保是养父最亲信的部将,性格耿直,若是事情顺利,他回来时定然会面带喜色,绝不会如此疾驰狂奔。如今这般模样,恐怕是事情出了岔子。

  他终于想明白了养父在忧愁什么——李思齐定然是不愿出兵,才会让关保空着手回来。

  果然,他才出城迎上关保,后者就黑着脸,眉头紧锁,一路骂骂咧咧回到大帐。

  掀开帐帘,众将都在,关保只是犹豫了一瞬,见察罕帖木儿并无指示,便语气激动地禀报道:

  “大帅!李思齐那厮翅膀硬了,不愿出兵救援襄阳,还扯他娘的一大堆理由,简直是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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