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罕帖木儿练兵、驭将、统兵都很有一手,麾下兵马纪律严明、作战勇猛,整体素质远高于一般元军。面对各地起义军也是无往不利,硬生生把曾经强势崛起的韩宋打残,可谓是战功赫赫。
但强中自有强中手,石山比他更善于练兵和笼络人心,战略上还占尽主动,崛起更早,先占据了江南富庶之地,有足够的财力和人力支撑军队的发展,实力越来越强,处处压着察罕所部。
这几年,其部多次在汉军手中吃瘪,损兵折将,不少将领面对汉军,都打出了心理阴影。
这次出兵救援襄阳,其麾下就有不少将领持反对意见。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汉军强悍难当,就算侥幸打赢了,襄阳和南阳府本属于河南,离汴梁路也更近,好处都会被李思齐抢走,他们只是平白为李思齐做嫁衣;
一旦打输了,就要搭上兄弟们的性命,赔上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得不偿失。
元廷前些年数次浪战败干净了家底,再无力平乱,只能将权力下放给各地统兵将帅。
这些将帅在长时间的征战中,逐渐形成了以他们为核心的利益集团,手握重兵,割据一方,成为了事实上的军阀。他们心中早已没有了“朝廷”二字,只有自己的利益。
察罕帖木儿所部本出自河南,如今基业却大半在陕西,保卫自己的家小,不会有什么怨言;但让他们远离故土,救援与自己无关的襄阳,更关键的是直面强悍的汉军,他们的意愿就非常低。
最后,全凭察罕帖木儿以个人威望强压,才勉强说服众将出兵河南。
此刻,听了关保这通愤怒咒骂,帅帐内的众将顿时被激起了心底的怨气,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万户贺宗哲性子最急,率先忍不住站了出来,大着嗓门嚷道:
“大帅!属下早就说了,李思齐那厮不是什么好东西!您这些年东征西讨,劳苦功高,大半个江北的动乱,都是您带着咱们平定的,结果呢?朝廷却如此不公,给李思齐升了官,让他爬在你头顶上!
这鸟朝廷,根本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不伺候也罢!”
贺宗哲的话,可谓是说出了众将的心声。
帅帐内顿时一片骚动,不少将领都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他们跟着察罕帖木儿出生入死,图的就是能有个人富贵和家小安稳。
可如今,朝廷不公,友军不义,他们心中的怨气积压了许久,此刻终于爆发出来。
“宗哲休得胡言!”
察罕帖木儿故作不悦地呵斥了贺宗哲,却没有追究他这番“反朝廷”的言论,甚至连一句重罚的话都没有说。只是迅速转头,目光落在关保身上,沉声问道:
“李思齐是如何说的?你且细细道来。”
关保虎背熊腰,面如锅底,虬髯满腮,一副粗鲁武夫的模样,实则粗中有细,他揣摩到了察罕帖木儿的心思,知道他在鼓励自己痛骂李思齐,当即更有底气,继续道:
“那厮说,汉军正在袭扰项城,其部后路不稳,不敢轻易出兵。他还说,孛罗帖木儿也不愿出兵,说什么眼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剿灭腹里的反贼,不能分心救援河南。
属下看,这两贼鸟分明是一个心思,只想保存自己的实力,让咱们带着弟兄们跟汉军拼死拼活,他们好在后面捡便宜!”
“是啊!大帅!关将军说得对!”
关保话音刚落,另一名部将郭择善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语气急切地道:
“如今这天下烂透了!朝廷政令不出大都,各地的统兵大将都只想自保,只想扩大自己的地盘,根本没有人真正关心朝廷的安危。也就大帅您,还在忠心王事,还想着平定反贼,重振大元。
但大帅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那些忠心追随您的弟兄们考虑一二吧!弟兄们跟着您出生入死,可不是为了替李思齐、孛罗帖木儿那些人送死的!”
“是啊!大帅!”
郭择善的话,瞬间点燃了众将的情绪,纷纷附和起来。
部将张良弼也连忙站了出来,大声说道:
“大帅,咱们跟着您杀贼,何时怂过?但眼下的形势,友军一个都靠不住,咱们要是真的跟汉军打生打死,损耗了自己的实力,谁敢保证他们不会在背后捅咱们刀子?
弟兄们跟着您,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家小性命,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可不是为李思齐那厮打江山,更不是为了这个没鸟用的朝廷送命!大帅,您一定要为弟兄们考虑考虑啊!”
张良弼是陕西人,在察罕帖木儿麾下的陕西籍将领中威望很高。他这番话一出,便又有陕西籍将领站了出来,附和道:
“是啊!大帅!石贼占据江南已成定局,如今天下,能与石贼抗衡者,唯有大帅一人!大帅如今已经得了关中、汉中,就该趁势全力向关西拓展,巩固自己的地盘,早日成就王霸之基啊!
李思齐那厮身为河南平章,都不管襄阳、南阳的死活,咱们又何必多管闲事,为他做嫁衣?!”
“大帅!三思啊!”
“大帅!这河南待得忒憋气,咱们撤军吧!”
众将的呼声越来越高,语气中满是不满、恐慌与恳求。
“够了!”
察罕帖木儿豁然起身,猛地拔出腰间的腰刀,刀身寒光闪烁,映得他的脸庞格外冷峻。大喝一声,声音威严,震得整个帅帐仿佛都嗡嗡作响,众将的呼声瞬间戛然而止。
帅帐内,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众将生怕察罕帖木儿一意孤行,但其人积威甚重,此刻又拔刀在手,气势决绝,无人敢出言反驳,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
察罕帖木儿扫视着帐内众将,语气严厉地道:
“我等虽然未食朝廷之禄,却受朝廷之爵,如今天下板荡,反贼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正需我辈挺身而出,为朝廷效命,岂能说出此等悖逆之言?”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掷地有声。众将暗道不妙,急得相互使眼色,想要推一个“挑头的”出来,说服大帅。察罕帖木儿却是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道:
“既然李思齐、孛罗帖木儿皆有要务,都无力救援襄阳,我也不能白白葬送儿郎们性命。诸贼未平,朝廷便始终无力统合诸部,与石贼决战。咱们既已出兵,劳民伤财,便不能无功而返。
关保、郭择善、张良弼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纷纷抬起头,看向察罕帖木儿,眼中满是期待——大帅这是“开窍”了,终于放弃了救援襄阳的想法,要为弟兄们谋福利了。
但他们也心中疑惑:眼下若是不救援襄阳,又该出兵何处?难不成要吞并李思齐的地盘,汴梁路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能很快打下来,也要面对汉军和韩宋的夹击,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察罕帖木儿收刀入鞘,朗声道:
“如今,天下各贼,石山仍在整合江南,暂时还不会北掠;陈友谅被困四川,咱们只要守住汉中,便可无虞;张士诚、刘福通已被孛罗帖木儿和李思齐压制,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唯有一部逆贼,仍在山西流窜作乱,烧杀抢掠,危害百姓,是为朝廷大患。谁愿领兵,为本帅剿灭此贼,平定山西?”
韩宋北伐偏师关铎、潘诚所部此前再度攻入山西,但他们已经打到了山西北部,离洛阳甚远,察部兵马此时纵使全力追击,也不可能追得到。
察罕帖木儿此举,分明就是故伎重施——欲借“剿贼”的名义,行“吞并地盘”之实。
山西山河表里,地势险要,土地肥沃,无论是农业还是畜牧业,都比陕西更发达。一旦占据山西,便有了争霸天下的根基,既能扩大自己的地盘和实力,又能避开汉军的锋芒,可谓是一举多得。
关保跟随察罕帖木儿多年,知大帅必须尽快回陕西,进一步稳定大局,拓展基业,才能有足够的实力与石山抗衡,山西这边必须要有足够放心的人。
此番出兵抢夺山西,他便当仁不让。不等其他将领开口,关保便单膝跪地,主动请缨道:
“末将愿率军剿灭山西逆贼,稳固我军侧翼,不辜负大帅的期望!”
关保骁勇敢战,忠心耿耿,自察罕帖木儿起兵以来,便一直追随在他左右,确实是领兵出征的不二人选。但世道混乱,人心叵测,就算是自己最亲信的部将,也不得不防一手。
山西地势险要,若是让关保心生异心,割据山西,那后果不堪设想。察罕帖木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扩廓帖木儿,语气郑重地道:
“贼军已经逃远,入山西作战,不可无骑兵,你便随关保一同出战!”
扩廓帖木儿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狂喜。
他此时已经想明白养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逼众将表态,公然向朝廷抢夺山西地盘。山西是块宝地,得此地便有争霸之基,养父让他随关叔一同出战,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历练。
这是他崭露头角、建立战功的绝佳机会,也是他日后继承父亲基业的重要一步。
扩廓帖木儿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慨然道: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