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的夏日,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潮湿的水气裹着午后的热浪,扑在人身上,黏腻得浑身难受,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兵部右司郎中杨通贯吃完午饭,走出兵部食堂时,官袍已被细密的汗珠浸透,紧紧贴在后背,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哪怕如今被“圈养”,他常年习武的底子也未曾丢弃。
快步走回自己的公房,杨通贯迫不及待地拿起案头的蒲扇,用力扇动起来,呼呼的风掠过脸颊,却吹不散骨子里的燥热,反倒将额前的汗珠吹得四处飞溅。
但即便热得喉头发干、衣衫湿透,他也始终没有解开官袍的盘扣,更没有随意褪去外袍散热。这不是矫情,而是他在兵部衙门必须遵从的生存之道。
原兵部尚书闻四九当年便因驭下不严而去职,继任者殷从道执掌兵部后,便整顿吏治、规范上衙秩序,狠刹歪风,揪出了好几个没眼色的家伙。
如今三年过去,殷尚书地位稳固,待属下亲和了不少。但兵部“严管严治”的规矩,早已成为江宁官场人尽皆知的共识。
而杨通贯又和兵部同僚有所不同,他的身上,始终贴着一个抹不去的标签——降将,还是一个曾执掌大军,与汉王屡屡为敌的降将。
他本是湖广武冈路赤水峒苗部土司之子,早年投效元廷,借着乱世的东风,招兵买马,势力迅速壮大,在江南各省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巅峰之时,杨通贯麾下坐拥数万苗军,连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达识帖睦迩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事实上割据福建,一时风光无两。
但人力难敌大势,随着汉王快速崛起,横扫江南。苗军虽勇,却不敌汉军锋芒,生存空间被一步步挤压,杨通贯也最终因部将背叛,走投无路之下狼狈投降汉军。
汉王饶了他一命,却只给了一个从五品的兵部右郎中。
这段特殊的经历让杨通贯在兵部显得格外“异类”,就像一只被圈养的野狼,时刻受人关注。同僚们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却没人愿意真心与他相交。
他也时刻抱有戒心,犯不着为了着装这点小事,给言官留下“衣冠不整,有失官仪”的把柄。
说起来,兵部右司掌管兵器甲仗、符勘、驿传、马政诸事,职司其实不轻。
好在汉国初建,各衙门都在忙着处理要紧事务,逐步完善制度,尚未形成“文山会海、过度留痕”的形式主义,即便忙碌,也都是解决核心业务问题的“实务性忙碌”。
杨通贯本就文武皆通,又曾暗中操纵一省军政,见过大场面,处理过更复杂的军务政务,兵部右司这点琐碎差事,根本难不倒他。
他做事干练,思路清晰,总能快速高效地完成手头的工作,兵部右司也在他的管理下井井有条。
只要不是紧急事务,每日午饭后,他是还能抽出小半个时辰的空闲,稍作消遣。
待身上的闷热感稍稍缓解,杨通贯便走到案前,拿起今日刚送到的《汉报》,一边扇着蒲扇,一边细细品读起来。
他在江宁的交际圈子异常“干净”,没有同僚可交,更不敢与旧部联系,《汉报》便成了他了解外界、掌握时政的主要信息来源,也是他打发空闲时间的少有消遣。
今日的《汉报》,头版头条赫然是汉王亲自接见表彰荣军社远洋商队代表的报道,详细记述了汉王对商队的嘉奖,以及对南洋贸易的指示。
其实,这件事已经是四日前的“旧闻”。
但《汉报》半旬一期,头条必定刊登汉王公开活动或是其他国家大事,以此潜移默化,让全国军民铭记谁缔造了这个强大的新王朝,又是谁给他们带来了美好新生活,以此凝聚民心,巩固统治。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杨通贯自然明白,汉王作为当世顶尖的政治人物,每一次公开活动的报道,都暗藏深意,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他反复研读着这篇报道,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南洋?”
杨通贯喃喃自语,眉头紧紧蹙起,手中的蒲扇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偏远荒僻,全是未开化的生番,瘴气弥漫,蚊虫肆虐,除了一些奇珍异宝,哪里究竟有什么,值得王上如此重视,甚至亲自接见商队代表,亲自推动南洋贸易?”
这些年来,他看着汉王一步步崛起,扫平元军,整顿吏治,发展生产,开拓海外,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每一个决策都深谋远虑,远超常人。
越了解石山的雄才大略,杨通贯就越明白自己与汉王之间的云泥之别,早没有了与之争雄的野心,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他之所以如此关心时政,琢磨汉王的每一个决策,不是想图谋不轨,而是不甘心自己正值壮年,却只能困在这小小的公房里,做一些琐碎之事,虚度一生。
认知差距太大,杨通贯琢磨了好一会,始终想不明白汉王重视南洋的真正原因。无奈之下,他只能轻轻摇头,放下心中的疑惑,继续翻阅。
头条之下,是汉军收复雷州路治所海康的报道,篇幅不长,只有短短两段话,简要阐述了汉军三日破城的恐怖战力,明确宣布雷州港不日将会重开,来往客商可前往雷州贸易、补给或避风。
和头条的汉王活动一样,这件事也是旧闻。
——汉军向来注重军事行动的秘密性,收复普通城池,通常不会公开报道,即便是海康这样的重要城池,也会延迟半旬以上发布消息,以免影响后续军事部署。
杨通贯好歹在兵部供职,能接触到一些内部通报的军务信息,比普通百姓知道的要多得多。
他知道卞元亨所部东海水师南北同时出击,不仅攻克了海康,还同步拿下了徐闻县。
雷州路已下,其南面的乾宁路军民安抚司(后世海南岛),由于岛中央多山,气候炎热,瘴气弥漫,整体开发度极低,绝大部分城池都临海或者靠近大河,简直是为东海水师量身打造的战场。
而在湖北方向,第三军也取得了宜城大捷,歼灭元军近五千人,大军正挺进襄阳路治所襄阳。
第一军在湖南方向进展更快,接连攻克永州路祁阳县、郴州路永兴县和常宁州、耒阳州四城。
杨通贯自幼喜军事,也极具军事天赋,现在本应该纵横沙场,指挥大军攻城略地,建功立业。
可如今却只能困在这小小的公房内,在报纸和内部捷报上,目睹汉军诸将开疆拓土的风采,感受着那份属于武将的荣耀与热血,心中的不甘,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若是当年自己能看清天下大势,主动投靠汉王,或许今日建功立业的就有自己一份。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步错步步错,他如今也只能接受现实,打发着日复一日的时光。
强行按下心中纷乱的心绪,杨通贯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阅《汉报》。
接下来内容,是介绍新设的湖北行省基本情况,由于涉及军事秘密,地理信息的报道相对比较简单,主要是介绍湖北的历史沿革和行政区划。
此举,既是彰显新朝不走蒙元老路的新气象,也是通过重新捏合荆湖地区,打破南北地域隔阂,向天下百姓暗中灌输“江南江北本一家”的观念,为日后统一全国,弥合南北奠定民心基础。
这份深谋远虑,再次让他对石山多了几分敬畏。
就在杨通贯看得入神,公房的门外,一道恭敬的声音传了进来:
“杨郎中。”
杨通贯猛地抬头,便看见自己的下属徐主事正领着一名内侍,站在公房门口,向他介绍道:
“郎中,这位是司礼监的刘瑞刘公公,奉王上的旨意,前来传旨。”
杨通贯连忙将手中的《汉报》叠好,放在案头,起身快步相迎,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嘴上还不忘解释:
“下官适才批阅公文入神,未能及时远迎,还请刘公公恕罪,恕罪!”
司礼监宦官亲自登门传召,绝非小事,十有八九是汉王有事要召见自己——这还是他到兵部任职以来,汉王第一次召见,既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期待。
刘瑞面容温和,只当没有看见杨通贯刚才收起报纸的小动作,道:
“杨郎中不必多礼,咱家是奉王上口谕,召杨郎中前往勤政殿觐见,还请杨郎中速随咱家动身,莫要让王上久等。”
“不敢不敢!”
杨通贯连忙应道,快速整理着自己的衣冠,官袍虽然有些旧,但干净整洁,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恭敬地说道:
“刘公公请带路!”
午后的阳光越发毒辣,热浪滚滚,地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都有些灼脚。
杨通贯随刘瑞一路急行,不敢有丝毫耽搁,身上的官袍再次被汗水浸透,比之前更加黏腻,后背的汗渍越来越大,他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心中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因为迟到,惹汉王不悦。
一路疾行,终于抵达勤政殿外。
刘瑞入内通报后,杨通贯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大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恭敬地行叩拜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