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杨通贯，叩见王上！”
御座之上，石山语气放缓，让人如沐春风：
“杨卿平身，这些时日在江宁，可还住得习惯？”
杨通贯缓缓起身，垂首站立，他知道汉王定有要事交付，却又不敢瞎猜，只能压下心中的波澜，小心翼翼地答道：
“承蒙王上垂青，臣如今能保全家小，每日按时点卯，处理公务，不用再受行军打仗风餐露宿之苦，也不用再担忧粮草断绝、兵败身亡的祸患，生活安逸，心里踏实得很，连身上都长肥肉了。”
正所谓解释得越多，越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杨通贯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又曾经历过大风大浪，统帅过数万大军，见识过巅峰的风光，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甘愿一辈子困在兵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虚度人生？
石山故意神色微微一沉，故作不悦地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岂能贪图一时安逸，沉溺于温柔乡，荒废一生？卿有文武之才，又曾执掌大军，难道就甘愿做这些琐碎的闲职，埋没自己的才能？”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杨通贯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
他听出了汉王话语中的深意，王上这是要外放自己！压抑了许久的不甘与野心，在这一刻被瞬间点燃，他只觉得心脏怦怦乱跳，几乎要跳出胸膛，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但杨通贯又害怕汉王试探自己，不敢流露真实想法，连忙低下头，姿态愈发谦卑，答道：
“臣生于深山，少时不知天高地厚，妄言大志，妄图割据一方，逆天下大势而动，最终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如今能追随王上，安享太平，已是祖宗积德。
臣心中唯有感激，只想踏实做事，报答王上厚恩。兵部右司之职，对臣而言，很好！”
杨通贯这人有能力也有野心，石山将其放在兵部，看似是闲置，实则是磨炼，就是要看能不能将这头野狼驯化成家犬。目前从各方面反馈的情况来看，总体还算不错。
沉吟片刻，石山诱惑道：
“如今我军正在进取湖广，不日便将打到武冈一带。杨卿可愿替孤返回武冈，招抚乡人？”
杨通贯虽然不清楚第一军最新的战线推进到了何处，但他知道以汉军的战力，平定武冈，不过是时间问题，就算自己能立即飞回武冈，也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而且，他心中也早没了再招募苗军，重建势力的想法。
当年的惨败，让他彻底明白自己没能力对抗大势，与其再做无谓的挣扎，不如彻底臣服，安心为汉王效力，或许还能有一丝机会，还能为家人谋一个好前程。
更重要的是，汉王这句话实则是试探自己。
他若是贸然答应，难免会让汉王心生疑虑，觉得他想借招抚之名，重新掌控苗部势力；若是直接拒绝，又会错失这个难得的机会，一辈子都只能困在兵部。
杨通贯沉吟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恭敬而诚恳：
“王上明鉴，湖南多山，自古以来都是汉蛮杂居，但总体趋势却是化蛮为汉，改土归流。早在宋时，章惇便曾平定梅山蛮，置新化、安化两县，武冈便是在那时改州为县，设置流官。
唯蒙元胡人入主神州，逆天下大势而动，才重新恢复土司旧制，导致苗汉隔阂加深。
如今，武冈路苗部大多已经汉化，臣自幼便读圣贤书，如今幸得王上垂青，能为新朝效力，子孙后代也能摆脱‘蛮夷’之名、为国效力，这是祖宗多少代才修来的福分！
以臣愚见，王师仅用旬日便平定徐宋，神威昭昭，无有敢抗。徐总兵智勇兼备，麾下将士骁勇善战，只要采取招抚并用之策，平定武冈路易如反掌。
臣这微末名声，回到武冈，也与大局无益。还不如留在江宁，专心为朝廷效力。”
湖南山区千百年来化蛮为汉确实是大势所趋，但这背后，伴随着双方无尽的杀戮与争斗，强势的汉人政权往往需要依靠武力、文化、宗教、经济等多重手段并用，才能逼得部分土司就范。
而且，这其中还伴随着不断的反叛，并不似杨通贯说的这么轻松。
就比如他提到的“章惇开梅山”一事，实则是彼时宋廷为彰显熙宁变法成效，强行推行的“政绩工程”。武冈县改流没多久，就因为苗部的激烈反抗，流官无法立足，宋廷被迫恢复土司旧制。
足见化蛮为汉，并非易事。杨通贯作为土司之子，说出这番话，多少有些违心。
当然，对苗部的底层百姓来说，接受汉化确实是一件好事。
便意味着他们有机会走出深山安稳生活，子孙后代也有进城谋生的机会，乃至读书做官等更多生存选择，肯定要比躲在山中，靠渔猎和耕种少许薄地艰难度日要强得多。
杨通贯这番话也并非是为汉军平定武冈献策，而是向汉王表明姿态：自己很满足现在的生活，甘愿做汉王的臣子，公开宣扬汉化的好处，也是愿意彻底臣服，不再眷恋苗部的势力。
并愿意为汉军在武冈用兵背书——凡顽抗王师、不愿接受汉化的苗部，都是逆历史潮流而动，活该被灭。
“很好！”
石山微笑点头，杨通贯能文能武，还识时务知进退，可堪一用。刚好眼下有一项任务，可以交给此人。他盯着杨通贯的眼睛，缓缓道：
“孤听说，杨卿平日里喜欢读报，《汉报》每期必阅，从不间断，可有此事？”
杨通贯心底咯噔一下，暗道汉王在自己身边果然早就安插了眼线，或者说有兵部有人自愿充当眼线，随时向汉王汇报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连忙躬身，小心解释道：
“臣居兵部要职，唯恐不通时政，不了解王上决策，耽误国家大事，读报只为以明圣听。”
“好了，不必紧张。”
石山摆了摆手，他自不会闲聊读报这点小事，微笑道：
“孤且问你，今日读报，可有什么感悟？”
杨通贯心中一凛，明白汉王是在考校自己。能否摆脱当前窘境，获得汉王重用，就在此一举了。
虽然还没有看完今日的《汉报》，但他清楚汉王问的，绝不是收复雷州、设立湖北行省这些事，而是头条报道的南洋之事——这才是汉王近期最重视的事情，也是他今日召见自己的核心目的。
杨通贯整理了一下思路，才有条理地答道：
“回王上，臣今日读报，印象最深的便是王上接见荣军社远洋商队代表，重视南洋贸易之事。南洋贸易古已有之，但如王上这般以一国之尊亲自推动此事，臣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顿了顿，见汉王面色如常，知道自己赌对了，继续道：
“臣斗胆猜测，王上重视南洋，绝非仅仅为了南洋的奇珍异宝，也不仅仅是为了发展贸易、充实国库。想武冈周边千年前也是化外之地，如今也要改土归流。
或许，王上想要教化南洋的生番，将南洋纳入我朝版图，让华夏的文化、礼仪，传遍南洋，让那些未开化的生番，也能接受汉化，成为我朝的子民，为我朝所用？”
在汉人眼中，杨通贯这类苗人虽被视为蛮部，但毕竟同属华夏，血脉相连，文化习俗相近。
而在杨通贯眼中，南洋土著就是完全不开化的生番，愚昧落后，必须接受华夏的“教化”，才能摆脱野蛮，走向文明。
至于如何教化？国内汉人千百年来对各蛮部所做之事，早就打好了样。杨通贯生长在苗部，又深受华夏文化熏陶，对此再清楚不过。
石山见杨通贯果然上道，便不再试探，当即抛出今日召见他的真正目的，郑重问道：
“卿有统兵治政之能，留在兵部有些屈才，可愿替孤前往南洋，教化当地生番？”
南洋气候炎热，瘴疠遍地，土著语言又迥异于华夏，开发难度极大。且汉王也不可能真的彻底放手，让他在南洋称王称霸，必然会派人监视和掣肘，此项任务并不轻松。
但杨通贯更清楚，这是他投降以来，唯一能证明自己忠心和能力的机会。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他这辈子，恐怕都只能困在江宁，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最终默默无闻地死去。
杨通贯终于下定决心，“噗通”一声再次跪地，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大声道：
“臣愿往！王上旌旗所指，纵是刀山火海，臣也愿意一往！”
石山颔首，赞道：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