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有田还没说完,就被蒋居仁的插话打断,话语卡在喉咙里,神色微微一滞。他一时拿不准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却见汉王只是淡淡一笑,继续投来鼓励的目光,彭有田连忙定了定神,继续道:
“此外,南洋的棉花、粗麻等物,国内也有产出,但种植耗时费力,还占用大量良田。一旦遇到灾荒,就很容易引发战乱。臣等此次也在南洋各地放出了风声,要收购这些东西。”
纺织业大生产的技术门槛相对较低,却是生活必需品,其利润可观且持久。
扩大纺织业原材料的来源,不仅能进一步扩大国内手工业的生产规模,让更多织工有饭可吃,更能增加商贸税收,充实朝廷府库,缓解当前的财政压力,无疑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蒋居仁身为商部尚书,最看重的就是商贸收入与产业发展,听得连连点头。
户部尚书李端却从这番话中,听出了潜在的隐患,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后,道:
“彭知事所言的种种益处,皆建立在以水力锻机、水利织机大规模生产,从而降低生产成本、提高获利空间的基础上。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自是极好。
但本官有一事不解,还请彭知事解惑——若是纺织、锻造产业越做越大,机器越来越先进,大量水力机器取代手工劳作,那些原本靠此吃饭的织工和匠人,就可能失去生计。又该如何安置?”
李端最初的顾虑是从海外大量输入棉花、粗麻等原材料,可能会冲击国内种植棉麻的农户,导致农户收入减少,乃至部分专职种植棉麻者破产。
但转念一想,随着水力纺织业技术不断迭代进步,其对原材料的需求也会与日俱增。仅靠国内眼下棉麻产量,根本无法满足纺织业扩大生产的需要。
反倒是提前布局海外,大量收购南洋的棉麻,能避免国内农户在利益驱动下,将大量良田改种棉麻,从而保障粮食种植面积,稳定粮食产量,这才是重中之重。
这般思忖下来,李端便将原本的顾虑压了下去,转而提出了机器生产可能导致人工失业的问题——户部尚书不能只盯着财政收入增长,还要考虑国家长期稳定。
彭有田本就缺乏急智,刚才关于南洋贸易的话,大多是转述汉王的观点和自己亲身经历。
但李端这个问题,涉及的是国家级的产业政策和社会管理,对彭有田来说有些“超纲”,他缺乏理论框架来回答这类宏观问题,也没有足够的阅历来预测政策的社会后果。
彭有田的脸色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慌乱地抬起头,目光无助地投向御座上的石山。
石山暗自摇头。彭有田虽然务实尽责,办事牢靠,但终究还是缺乏历练,临场应变能力不足,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来,反倒要自己救场。
但他并没有显露出失望之色。人才需要时间成长,彭有田能把南洋勘察做得这般出色,说明他具备了学习和进步的底层能力。眼前的窘境,不过是他认知范围的一个正常边界而已。
不过,作为一个国君,石山不能跟李端当众“唱对台戏”,那样会弱化他的权威,显得刚愎自用,也会打击臣下合理质疑的积极性,阻断正常的言路,让公开的朝堂讨论变得混乱不堪。
石山看向蒋居仁,道:
“蒋卿,你执掌商部,常年与手工业和海贸打交道,此事,你如何看?”
蒋居仁饱读诗书,投效石山后,历经多岗位锻炼,尤其是执掌商部以来,接触了大量的手工业生产与海外贸易,眼界渐开,思想也逐渐摆脱了传统士大夫“重农抑商”的桎梏。
李端提出的这个问题,对蒋居仁来说倒也不难。
因为在此之前,他就反复思考过类似的问题,只是沉思了片刻,蒋居仁便从容答道:
“李尚书忧心民生,乃持重谋国之言,臣深感敬佩。上古之时,民力维艰,天下百姓皆以耕种、征战为急务,百工未兴,百姓唯裹兽皮草裙为御寒遮羞。
自嫘祖教民育蚕、缫丝织布,天下始有像样的衣裳,纺织之业才逐渐兴起。如今世运日进,技艺渐增,单说织造一事,便有纺、染、提花、裁剪、缝制等诸多工序,分工何其繁复!
即便水力机器能取代部分手工劳作,但其本质上是弥补人力之不足,而非彻底取代人力。机器纺纱、织布,能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却仍需要匠人负责调试机器。
而染色、提花等精细工序,反而能催生新的行业与岗位。更何况,这些年灾荒战乱连年,江北之地生民锐减,田地荒芜,朝廷正急需大量丁口补充耕种、戍边;
如今我朝又大力拓展南洋贸易,无论是远洋船队的操舟、运货之人,还是在海外开办的货栈、矿场、种植园,都需要大量管事和监工。
那些被机器取代的手工匠人,既有手艺在身,可转入新工序,亦可投身江北复垦或海外拓展,生计不成问题。由是,李尚书所思之事或有,但于大局而言,不必过虑。”
蒋居仁这番话既有宏观的历史论证,又有眼下的现实支撑,还触及一个事物发展的根本原理:
技术进步本身确实会淘汰一些原有的岗位,但同时也会创造出更多新的岗位,关键是朝廷如何管理和控制这个转换过程,才不会让技术进步引发社会管理失控。
李端是朝廷高层,其实并不是很关心具体的“人”,而是更深层的社会问题。他担心海外贸易与机器生产的发展过快,会打破国内本就脆弱的经济平衡,埋下新的社会隐患。
但彭有田已经退缩,蒋居仁答得又有理有据,殿中还有郑铨这样无官无职的“草民”在,他若再追着汉王刨根问底,就会显得自己过于固执,也会有损朝堂威严。
今日之事,便只能到此为止。李端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道:
“蒋尚书言之有理,是本官多虑了!”
其实,李端并非多虑,因为这样的隐患,已经在汉国境内初现端倪。
随着荣军社织厂的兴起和不断壮大,原本以棉纺织业闻名天下的松江府,已经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不少依靠手工纺纱、织布为生的小织厂,因成本过高、效率低下,难以与荣军社的水力织机生产抗衡,纷纷倒闭破产;大量失去生计的织工,只能另谋出路;
即便是那些规模较大实力雄厚的织厂,也只能放弃传统优势,转而深耕高端市场。
世间没有只利不弊之事。
发展固然能解决很多现实问题,能推动国家走向强盛,能让华夏文明焕发新的生机,能让大部分百姓摆脱动乱之苦,过上相对安稳的日子,但发展并不是包治百病的“万能药”。
发展的同时也会“造出”很多新的问题,这些都是无法回避的隐患。
如今的汉国,无论是技术积累、人才储备,还是制度建设,乃至更深一层的文化和思想创新,都还有很多不足,尚未做好迎接新时代的充分准备。
但石山并不畏惧这些新问题,他深知有些问题,本就要在发展过程中逐步发现、逐步解决,不能因为畏惧这些新问题,就堵死发展的道路,就放弃开拓进取的机会。
若是历史轨迹不变,东、西文明的发展很快就会迎来“拐点”。
西方即将开启大航海时代,逐步走向工业化,而华夏若是依旧固步自封、不思进取,数百年后,必然会面临被西方列强欺辱、瓜分的危机。
他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布局南洋、推动产业升级,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宿命,让华夏文明走在世界前列,避免重蹈历史的覆辙。
石山没有过多纠结这件事,南洋贸易与产业发展的议题已经差不多,他便抬手示意,道:
“彭卿,郑卿,远洋颇为辛苦,你们先退下吧,好好休整,后续还有重任交付。”
彭有田心中一松,接下来的讨论涉及更高层级的国家战略,他们不便旁听,不敢有半分停留,连忙带着郑铨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
“微臣告退!”
说罢,他便领着郑铨,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生怕打扰到殿内的议事。
待彭有田、郑铨二人退下后,蒋居仁和李端也连忙将手中的资料交还内侍,等候汉王的吩咐。
石山吩咐内侍将《开朔四年南洋勘路实录》及《南洋深水航道图》《诸番虚实册》三份资料,一并交给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孙悟本,交代道:
“南洋布局的步伐需要加快,这些资料你先拿去仔细研究,摸清南洋各地的地理、势力、土著情况。三日后,给孤提交一份南洋情报站开设草案。”
“臣遵旨!”
孙悟本在旁人面前话很少,收下这些资料,向石山行礼后,便转身匆匆离去。
石山的目光再次投向蒋居仁,道出自己对海外贸易的进一步规划:
“蒋卿,远洋贸易获利虽丰,但周期长,风险大,仅靠荣军社一家,难以快速扩大海贸规模,容错率也太低。商部统管海贸,要在政策上加以引导。
比如,细化市舶司职能。本土急缺之物,是否能通过减免税率,促进产业发展?不利于产业发展的物资进口当课多重的税,才能减少资金外流,又不至于让海商逐其利而冒险走私?又比如……”